原主记忆里,这位大哥很远。远得像庙里的神像,逢年过节,站在祖母身边,不说话,也不看人。
那几段记忆里,他总穿着整齐的衣裳,衣襟平平,袖口干净,站在人群中像一张不曾折过的纸。赵馥灵对他的印象少得可怜,若不是柳氏此刻亲口提起,她或许还得先在心里翻一翻,才能把那个沉默的身影与名字对上。
柳氏用很慢的语气,把事情说完。
半年了。
他夜里睡不着,白天却硬撑,一直撑到昨天,在书房里昏过去一次。府医开了安神汤,喝了十几帖,一点用都没有。
说到这里,柳氏按在袖口里的手指又收紧了些。她没有抬手擦眼睛,只将目光停在院门边一处磨损的木纹上。
“他不肯说。”柳氏说,“问他什么,都说没事。”
她的手指,绞着袖口。
“我是他娘,我听得出来,他不是没事。”
赵馥灵看着她。
这个冷了十年的嫡母,这个把灯亮着却说歇下了的人,此刻站在她的院门外,求一个庶女,去看她的儿子。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吹过屋角的声音。柳氏低头等着,手还绞着袖口,没有一点夫人吩咐下人的架势。
她没有说“好”。
赵馥灵只说:“母亲,我可以去看看。可我不保证什么。大哥昨日昏过去,也得请府医再看,不能只找我闻香。”
柳氏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却像用了很大力气。
***
柳氏让人带路,赵馥灵走在后头。沿路的廊下挂着几盏灯,灯芯都已经挑过,火光收得小,映出木柱上一道一道的纹路。那婆子走得比她们快些,到转角时又停住,像突然想起自己应当走慢,脚步顿时显得格外不自在。
赵馥灵瞧着她那副“想快又不敢快”的模样,暗自替她为难。府中规矩多得像一座迷宫,走路快了怕失礼,走路慢了又怕耽误事,能在一条廊上走出两种罪过,也算是本事。
赵思铭的书房朝南,窗开得很大,晨光却还没越过深檐,案后仍暗。
窗框的影子落在地上,书案只分得一点浅光。桌上的笔洗、砚台、镇纸各自占着一处位置,连一张散纸都没有越过桌面中间那道看不见的界线。
一进门,赵馥灵就吸到了。
她先把呼吸放慢,让胸口不要被那股混杂的气息逼得太急。屋里每样东西都收得很齐,偏偏有一处怎么也收不住,叫人不知该先看桌上,还是先看坐在桌后的人。
墨。陈年的纸。汗,被衣服闷了一整天的那种酸。还有一股很细的、绷紧的皮革气,像一根弦拉得太久,快要断了,却还在响。
底下还压着一丝别的。很淡,像皂角洗过什么,洗得太用力,留下一点说不出的苦。
书房里并非不能有皂角。可这一缕从哪里来?她循着气味,往书案边多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角上那只空药碗。碗底一圈褐色的汤渍,碗沿上,正是那股皂角。
门边的小厮立刻往前挪了一步,像是想把碗拿走,又记起赵馥灵正在看,两只手便僵在身侧。
“这汤,每晚是谁送来的?”她低声问门边的小厮。
“祖母院里的秦嬷嬷熬的。”小厮说,“老夫人疼大少爷,让嬷嬷亲手盛好,每晚送过来。”
小厮说完,低头看了一眼空碗,把嘴抿紧。赵馥灵没有再逼他答;方才那句送汤人的名字,她先记下了。
赵馥灵端起碗,辨了一会儿,嗅到几股熟悉的药材气息,像酸枣仁、茯神、夜交藤。这只是一只昨夜留下的空碗,她没有尝,也没有把它当成完整的药方。
小馥在她心里说:“这回没有辨到先前毒茶的异样气息。碗沿的皂角另记,其他成分还不能凭这点残味排除。”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先记下,不要替我猜答案。”
“已记下。”小馥说,“我没有替您猜答案。我只是把猜答案的地方标了个空格。”
赵馥灵低头看着碗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这个空格的脾气倒很像小馥,明明还什么都不知道,却先把位置占好了。
她把药碗放回原位,没有倒掉。府医的方子、每日送来的汤,还得另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