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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尘道长是辰时三刻进的院子。
五十来岁,一身黄袍,手里一把拂尘,下巴一撮山羊胡。人群往两旁让开,他从中间走过,衣袍不急不慢,像脚底下托着云。
他向老夫人行礼,说道:“贫道奉老夫人之命,为贵府驱邪安宅。”
接着转身,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赵馥灵身上,只停了一息。
赵馥灵闻到了线香与墨气,底下有一点跟秦嬷嬷袖口相似、发腻的甜。她的指腹在掌心掐了一下,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位便是三小姐?”静尘拂尘一挥,“请三小姐跪于左炉之前,受法。”
她走过去,收好裙摆,跪在蒲团上。里头的填絮薄得可怜,膝盖一落下,便碰到石砖的硬。她把手放在膝上,没有去碰炉沿。
静尘转向人群,又说:“另请一位童子,站于右炉之侧,以明目见邪气出入。”
一个小丫头走了出来。
十四五岁,老夫人房里的,叫玉儿。她穿洗得发白的襦裙,走得很慢,经过赵馥灵身边时一直看着地上。到了右炉旁,她的脚尖挪了挪,像是怕站错那一块砖。
桂花头油抹得很厚,香得几乎压住衣料上的气味。
赵馥灵的手指蓦地收紧。
她昨夜只想到有人要作假证,没想到站过来的是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右炉旁那片空地忽然变得刺眼。她抬眼去看秦嬷嬷,对方正俯身在老夫人耳边说话,脸上的笑一丝都没少。
“小馥,记着她的位置。”赵馥灵在心里说。
“您方才说的右炉旁,我记着。”小馥在她心里答,“头油味很重,还能跟得上。若混进人群里,便未必了。”
赵馥灵没有再闭眼。她把身子略侧过去,让玉儿留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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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点了香。
三口炉一口一口燃起,前面那口大的先冒出一缕白烟。他开始念咒,每个字拖得很长,拂尘一下一下往赵馥灵这边扫。
她跪着,没有跟着拂尘转头。
左炉的烟也起来了。那股温厚的树脂甜,带着她熟悉的乳香气息。她放慢呼吸,没有迎上烟去深吸,手仍稳稳放在膝上。
秦嬷嬷站在老夫人身后,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香燃过一段,赵馥灵仍没动。静尘念咒的声音却快了些。他偷看左炉,再看跪在炉前的人,眉毛跳了一下,拂尘挥得更急。
咒声原本整整齐齐的停顿,渐渐乱了。
风从东边来。右炉那缕灰灰的烟在炉沿打了个圈,被晨风推向站在旁边的玉儿。
玉儿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她抬手揉眼睛,揉了两下,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赵馥灵正要起身,玉儿却笑了。
那个笑很怪。嘴角往上,眼睛却像望着很远的地方,与院里所有人的神色都不相称。
“黑气。”玉儿说。
人群忽然静了。
“好多黑气……”她歪着头,看着空中,“嬷嬷说,只要我看见黑气,就给我三两银子。”
静尘的拂尘停在半空。秦嬷嬷脸上的笑,像被人拿刀切了一下。
玉儿转过头,追着秦嬷嬷问:“三两银子什么时候给我娘?我娘等着抓药。”
她问得认真,目光却没有落稳,一下望着秦嬷嬷,一下又飘向半空。那几句话,廊下与阶前的人全听见了。
赵馥灵扶住膝头,目光没有离开玉儿。她不能只凭这些反应判明原因,可那孩子已经不能继续站在烟里。
柳氏在人群边上抬起袖子,掩了一下鼻子,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