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用。”赵馥灵答得很明白,“屋里不缺气味,缺的是清爽的空气。”
小丫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赵馥灵看着她眼底的慌,补了一句:“若李嫂更喘、更叫不醒,或情形变重,立刻再去叫人,不要等我说。”
小丫头用力点头,两手把水盏捧得更稳。
她在矮凳上守着。窗缝外的光慢慢移动,房里的炭烟味淡了,汗味也不再闷在厚被之间。赵馥灵每隔一会儿便问李嫂能不能喝水、是不是冷得难受,再替她把湿透的帕子换掉。
府医来时,先摸了李嫂的额头与手腕,又问她这几日吃下多少药、喝下多少水。赵馥灵把自己看见的情况一一说清楚:三日发热,今早无力起身,呼吸急,屋里原先有炭盆和三床被子;药仍照先前的方子吃,她只挪开炭盆、减了厚被,替李嫂擦汗、喂了些水。
府医沉着脸重新查看,交代小丫头按时喂水,屋子保持通风,若人更昏沉或呼吸再变急,就立刻派人请他。赵馥灵把每句话都记下来,让小丫头重复一遍,确认她听懂了。
到了中午,李嫂的呼吸比清晨平稳些,额头摸起来也不像刚才那样烫。赵馥灵让翠微把这个变化再报给府医,自己仍坐在床边,没敢就此松下那口气。李嫂困得睁不开眼,终于沉沉睡去,喉间传出一点很轻的鼾声。
小丫头摸了摸李嫂的额头,又抬眼看赵馥灵,像在看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三小姐,您会仙术吗?”她小声问。
赵馥灵摇头,答道:“不会。我只把炭盆搬出去,开了一条窗缝。”
小丫头还是不信,却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下午,李嫂醒了。她仍很虚,说几句话便要停下来喘气,但眼神已经清楚。小丫头拿着空水盏出门,翠微留下来,轻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李嫂、赵馥灵与翠微三人。
李嫂看着关上的门,手指在被角上反复捻了几下,像是想把一句话从布纹里捻出来。
“三小姐,有件事,老奴憋了好几天。”她终于开口。
赵馥灵把凳子往前挪了一点。“您慢慢说,不用急。”
李嫂的喉咙干,她先喝了一口水,才说:“您落水那天,那盏茶不是厨房煮的。”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抬着柴走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远去。
“那天下午,厨房没有人烧水泡茶。”李嫂抓紧被角,“小桃午后被秦嬷嬷叫去老夫人院子,回来时手里端着那盏茶。她跟老奴说,是秦嬷嬷赏给三小姐的,要她送过去,还要她说是厨房煮的。”
她闭了闭眼。“老奴当时没多想,只叫她别乱说话,好好睡一觉。”
李嫂说到这里,眼泪又流下来。她转过脸,不愿让赵馥灵看见,肩膀却止不住地颤。
“后来您落了水,小桃就吓坏了。那天晚上,她一直哭,说她不想说谎。第二天一早,她就在井里了。”
“是老奴叫她别说的。”李嫂哭着说,“老奴若早些问清楚,她是不是就不会……”
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轻轻按在李嫂背上,等那阵哭声稍微缓下来,才把手收回。
她想起清晨井边那片青苔,也想起马夫指甲缝里卡着的湖泥。小桃端回来的茶,秦嬷嬷交代的那句假话,还有井里那条再也回不来的命,终于连上了一截。李嫂亲耳听见的是小桃的话,未曾看见交茶那一刻;她得把这一截记牢,再往前查。
“李嫂,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赵馥灵说。
李嫂立刻点头。“老奴不敢说。”
“不是不敢。”赵馥灵看着她,“是等我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到时候,我需要您当着大家的面,把今天说的再说一次。”
李嫂抬起眼,看着这个十六岁的三小姐。她看了很久,最后慢慢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