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馥灵抬起头,问:“周老夫人,您的媳妇夜里说梦话、起身走动,您是怎么知道的?”
花厅里安静下来。
周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停。赵馥灵看着那三颗佛珠,在心里把几种可能过了一遍。婆婆与媳妇未必同住一间房,夜里的事可能是丫鬟报上来的,也可能是少夫人自己说的。可周老夫人讲得这么细,眼下又有遮不住的青,还有另一个值得问的可能。
她自己也醒着。
而且,醒着的时候,在听。
秦嬷嬷立刻接话:“三小姐,老夫人问你调香,你怎么反过来问起老夫人了?”
赵老夫人看了秦嬷嬷一眼,没有出声。周老夫人抬手示意她住口,仍看着赵馥灵。
过了片刻,周老夫人才说:“我睡得浅,一点声音便会醒。”
赵馥灵轻声追问:“醒了之后呢?”
周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又慢慢动了起来:“醒了就睡不着,只好躺着听外头的动静。”
那句话落下后,周老夫人移开了目光。赵馥灵没有再问。她明白了,对方要的或许不只是让媳妇安静,而是想让自己终于能睡上一夜。可这件事,得由周老夫人亲口承认,不能由她替人说完。
那天下午,赵馥灵在小院里调了两个香包。
给周少夫人的那个,她放了一点佛手柑、一点甜橙,最后只添一点点薰衣草。气味明亮而温暖,像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不刺眼,只让屋里的人知道外头还有天光。
给周老夫人的那个,她想了一阵,才从香柜里取出仅剩的一小瓶檀香。她把瓶子托在掌心转了两圈,瓶底那一点淡黄、略稠的檀香油,随着瓶身晃出一道细线。
小馥说:“主人,这瓶用完就没有了。”
赵馥灵在心里答:“我知道。”
小馥在她心里提醒:“这次的‘我知道’听起来不太一样。”
赵馥灵在心里答道:“因为这次是真的知道。”
她没有急着把香料混在一起,而是先将少许薰衣草与岩兰草放到香包里,再一点点添入檀香。周老夫人盘了几十年檀香佛珠,或许早已习惯那股气味,不像旁人初闻时那样鲜明。赵馥灵想,若每天都只是数着珠子熬过一夜,再熟悉的香,也未必能让她卸下心事。她想送去一点新檀香,配上薰衣草和岩兰草,沉沉的、稳稳的,让两个人有个坐在一起的由头;像一只手,很轻地按在一个一直撑着的人背上。
赵馥灵将两个香包交给周府来取物的嬷嬷,叮嘱道:“请老夫人和少夫人一起闻。”
第二天傍晚,周府送来一盒点心,还带来一句话。
送点心的是周老夫人的贴身嬷嬷。她在院门口停下,压低声音说:“我们老夫人昨晚和少夫人一同坐在廊下,各拿着一个香包,两个人都没说话,坐了很久。”
嬷嬷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后来老夫人说起自己刚进门的那些年。她的婆婆也是一点声音就醒,也嫌她话多。”
“老夫人说,她都忘了自己以前也是那个睡不着的媳妇。”
赵馥灵接过点心盒,向嬷嬷道了谢。嬷嬷离开后,她仍站在院门旁,直到檐下的影子往旁边挪了半尺,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的檀香用得很值得。”
赵馥灵在心里应了一声:“嗯。”
小馥又提醒:“不过香柜里檀香那格空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看见那排小木格:每一格立着一只小瓶,有深有浅,有高有矮。原本靠左的深褐色檀香瓶已经不在,只剩木板上一圈淡淡的印子。
架上又空出一格。
她笑了一下。心疼。可是不后悔。
那天夜里,赵老夫人的院子还亮着灯。秦嬷嬷坐在一旁替老夫人捶腿,手上力道刚好,说话也放得很轻。
“老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秦嬷嬷问。
赵老夫人拨着佛珠,答道:“说吧。”
秦嬷嬷低声说:“三小姐落水一回,像是换了个人。从前不敢多说一句,如今见了周老夫人,竟当面问话;调的香,闻一闻就能让人掉眼泪。”
她停了一下,留意赵老夫人的神色,才接着道:“老奴活了这把年纪,只听说过一种东西,能让人闻一闻就变了心性。”
赵老夫人没有回答,佛珠仍在指间慢慢转动。
秦嬷嬷把最后两字说得极轻:“妖术。”
佛珠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