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馥答道:“记下了。暂时记为‘入口前由翠微试尝,赵馥灵本人失嗅,未能嗅查’。”
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你记录还挺像个案簿。”
小馥在她心里回:“总得有人记得,主人哪天做了哪一件冒险的事。”
赵馥灵没有反驳。这一回,她连“我才没有”都说得有点心虚。
中午前后,翠微从院门外回来,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她没有马上跨进来,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
“三小姐,门槛上有东西。”翠微说。
一枝迷迭香正放在门槛中央。它没有被随手丢下,枝梗的方向摆得端正,像有人特意把它送到这里,又怕惊动屋里的人。细长的叶片一面深绿,翻过来却泛着灰白,叶缘收得窄窄的,像一排小小的针。枝梗的切口平整,确实是用剪刀剪切来的。
赵馥灵走近,蹲下去,把那枝草捧在掌心。她习惯性地凑到鼻尖前,下一刻才记起今天鼻子不工作。
她停住了。
平常只要把叶子揉开,她便能分辨它是清凉、辛烈,还是带着树脂一样的气息。今天,她只看得见叶片的颜色和形状,也摸得到细细的叶脉。这是她穿来以后,第一次拿到香草,却不能从气味里听见它在说什么。
赵馥灵把叶片轻轻翻了一面。灰白的背面有一层极薄的细绒,枝梗像是刚剪不久,边缘仍留着一点水气。她将它放到窗边的光里,又仔细看了一遍:迷迭香,没认错。只是今日这份确认来自眼睛,不是鼻子。
小馥在她心里提醒:“主人,现在只能用您亲眼看到的部分推。”
赵馥灵在心里回小馥:“我知道。”她把枝梗转了半圈,转向翠微说:“切口很平,像是剪刀剪的。府里下人平常摘花草,多半用手掐。”
赵馥灵转向翠微,补充道:“这能说明有人用了剪刀,还不能说明是谁。”
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记下来,先不替它长出一个主人。”
枝梗的切口旁沾着一点白粉。赵馥灵用指尖抹了一下,粉末细得像米磨出来的,沾在指腹上,带着珍珠似的微光。她把指腹放到眼前,没有闻,只看颜色和粉质。
赵馥灵告诉翠微:“像是扑脸用的香粉。府里有没有一种叫玉簪粉的?”
翠微微微一愣:“有。三小姐怎么认得?”
“看它这么细,才想到问一问。”赵馥灵把粉末轻轻搓开,没有让它碰到脸,“这点粉看不出配方,更不能凭它就认人。”
在另一个世界,她曾读过以玉簪花窨香的妆粉记载,也接触过仿古香粉。但书里的方子不只一种,眼前这点白粉更没有贴着成分表。鼻子今天休假,眼睛可不能硬替它加班,连配方都包办。
她想了想,又问翠微:“府里用得起玉簪粉的人多吗?”
“奴婢知道的,都是各院主子。”翠微答,“别的香粉也有白的,奴婢分不清。”
赵馥灵点点头:“那就先留着,等能闻了再比。现在还不够指向任何一个人。”
小馥在她心里记录:“线索记录:剪口平整,沾有细白粉,可能是妆粉;玉簪粉待比对。嫌疑人名单空白。”
赵馥灵在心里笑说:“很好,至少你今天没有替我直接抓人。”
小馥在她心里答:“我只负责提醒您别把‘可能’写成‘就是’。”
赵馥灵把迷迭香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她想起2030年的工作室里有一册植物文化数据,自己曾在里头读到,迷迭香常和“记得”这件事连在一起。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里,欧菲莉亚也曾把迷迭香送给哥哥,说它与记忆有关。
但那是英格兰剧本里的花意,不是大晟的风俗,更不能拿来证明送花的人想说什么。
“小馥,若这枝草真是送给我的,会不会是在叫我记住什么?”赵馥灵在心里问。
小馥在她心里答:“可能。也可能只是您很想替它找一句话。”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你说得对。”她看着枝叶上那层灰白的细绒,接着轻声说:“先记住,不急着替它翻译。”
有人用剪刀剪切一枝迷迭香,放在她的门槛上;切口沾了细白粉,可能与玉簪粉有关。除此之外,她现在一无所知。那枝草也许是提醒,也许只是路过者落下的东西。赵馥灵不急着替它定义,只把这个疑问留在心里。
下午,她让翠微去库房,把娘亲留下的嫁妆箱搬出来。
那只樟木箱沉得很,四角包着的铜片早已发黑。翠微先找了块旧布垫住箱底,拉着布角往外挪。赵馥灵扶住箱侧,碰上门槛才与她合力抬高一点;箱底落回石地时,磨出一声闷响。灰从箱盖缝里抖出来,落在翠微的袖口上。
赵馥灵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只箱子。母亲过世后,它就被收进后院库房。这十年里,原主没见谁打开过它,也没有钥匙能自己开。原主小时候想念母亲,会偷偷跑来库房,抱着箱子睡上一个下午。
“三小姐,要先擦一擦吗?”翠微问。
“先开吧。”赵馥灵看着箱盖上的铜扣,“等会儿再一起收拾。”
锁早已锈坏,扣得并不紧。翠微用簪子一点点拨开卡住的锁舌。箱盖掀起时,灰尘在光里浮了一下。里面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一面小铜镜、一把少了两根齿的木梳,还有一双婴儿穿的虎头鞋。鞋面绣线磨得发毛,两只小小的虎眼仍黑亮亮地看着人。
赵馥灵把虎头鞋捧起来。她很想闻一闻,想知道母亲的手、十年前的屋子,会不会在旧布上留下一点痕迹。可她的鼻子还关着,鞋子离她再近,也没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