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含章殿。
天刚亮,殿前广场上的银杏,已经绿得发黑,一片一片叶子,在晨风里翻着,像许多只摊开的手。
昨夜落在石阶缝里的露水还未干,宫人来往时,鞋底沾出一道道深色的印子。远处有侍卫交接,甲叶偶尔相碰,叮的一声,很快被晨风带散。
赵馥灵站在殿阶下,手心里有一层薄汗。
她把手指在袖口里轻轻蹭了一下,掌心的潮意仍在。今日殿上人多,目光也多,连衣襟上的一根细线,都仿佛有可能被人看出来。
入宫前,她从香柜取了乳香调淡,点在手腕内侧。这时她将手腕贴近鼻尖,借着体温浮起的香气吸了一口。
温的,沉的,树脂的甜,木头的暖。
她想起香柜里那只乳香瓶,瓶中又少了一点。
她在心里记下用量。这种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己先把自己吓住,偏偏她脑中那位小馥,向来不懂什么叫择时而报。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今天,不要报数字。”
“好。”小馥说,“我只报气味。”
它又补:“您腰上的玉响了一百零三下,算噪音。”
她按住腰间。
玉佩在她掌心底下安分了片刻,禁步仍随着衣料微微晃动。小馥把它列作噪音,倒也公平,毕竟这一路上她自己都数不清它敲了几回。
殿门开了。
门轴发出沉沉的声响,门内一线烛光被晨色吞去,露出殿中整齐的玉砖与垂下的帷幕。守门的内侍向两侧退开,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又很快垂下。
郑君珩走在前面半步,穿紫色圆领的亲王朝服,腰束玉带,佩一只金鱼袋,走一步,袋上的金穗就轻轻摆一下。
她跟在他身后。前一夜,她回了将军府。
天青色的大袖衫,里面是月白的齐胸长裙,裙腰系一条银灰丝绦,压着一串小小的白玉禁步,让她走得再快,裙角也不会乱。肩上搭一条银泥披帛,薄得能透光。发髻是柳氏天没亮就替她梳的,左右各一支银镀金的钿头钗,正中一枚珍珠华胜,耳上一对米珠耳珰。脸上的粉薄得看得见肤纹,力气全花在眼睛上:眼角一抹淡胭脂晕开,比平日深了一阶,眼尾细细拉长半分,眉心点了一枚极小的翠钿,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刚洗过。
衣裳的袖缘随她的步子轻轻掠过腰侧,丝绦上的玉珠偶尔贴住衣料,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细响。她今日特意挑了不会拖地的裙幅,进殿要走的路不短,若让裙角先替她跌一跤,御前这趟便会很有记忆点。
柳氏梳完,退后一步,把她从头看到脚,只说了一句:“进那种地方,不能让人一眼看低。”跟上一回那张字条,一字不差。上一回是隔着一座王府送来的,这一回,是柳氏亲手梳的头。
柳氏替她收拾妥当后,还将一枚松动的发钗重新按牢。那一下按得很稳,像是把整份叮咛也一道固定在她发间。
她身上的香,只点在手腕内侧那一处,是调淡的乳香。衣裳是干净的,只带着昨夜熏笼里淡淡的安息香。
郑君珩昨夜递了折子,以“识香证人”的名目,请陛下准她列席。
承平帝批了四个字:
“朕想听听。”
四个字写得简短,却比满纸长篇更叫人心里发紧。她入宫前反复看过那句话,今日再想起来,仍分不清陛下是想听她说话,还是想看看她能不能把话说完。
***
早朝的殿里,站了四十几个人。
她跟在队伍最后面,站在靠门的位置,离御座最远。
离得远些,目光不容易落到她身上;相对的,若要开口,她也得让声音穿过整座大殿。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拇指轻抵掌心,免得那点薄汗再洇到袖口。
可是她的鼻子,一进门,就开始工作。
殿中香烟细细盘旋,晨光从高处落下,在烟气里铺出一条淡白的光带。她眨了一下眼,鼻翼随着呼吸轻轻收放。
龙涎,沉水,银杏叶的青。
走在前面的郑君珩,在沉水扑过来的那一刻,喉结动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又跟上了。她那时没有多想。
她只把这点细微的停顿记在心里,像把一粒小石子放进袖袋,等有空再摸到它。
四十几个人的衣裳、头油、汗,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一幅浓得化不开的画。
有人衣襟上挂着香囊,有人的袖口沾了墨,有人方才一路走来,额角还带着一点晨汗。这些零碎的气息挨在一处,仿佛谁把一整间衣橱连同书房、药房,一股脑儿搬进了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