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是在一个很平常的上午,来到观香阁的。
那日天光清亮,西市的石板还留着夜里的凉意,早起的摊贩正把竹帘一卷一卷挂起来。卖饼的炉子才点上火,隔着两条街,已有人为了第一炉最后一块胡饼争得面红耳赤。观香阁门前倒很清静,只有檐下的风铃轻轻碰了一声,像提醒店里的人,今日也该开门做生意了。
没有仪仗,没有喝道,没有提前递帖子。
只有一辆看起来普通的青布马车,停在西市东头第三间的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素色长衫的年轻人,腰间系着一条没有任何花纹的玉带,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提著书箱,一个提着伞。
提书箱的随从落地时,肩膀微微一沉,先把箱子抱稳了才站直。另一个随从则看了看天,明明日头好好的,仍把伞握得很端正,仿佛那不是一把伞,而是一份必须妥善看管的奏章。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那块还很新的匾。
观香阁三个字,是赵馥兰写的,笔力不算顶好,倒是有几分倔。
“这匾额,”他转过头,对随从说,声音温和,像在说一件很家常的事,“字写得很端正。比我想的要朴素。”
提伞的随从仰头看了一眼,认真地点点头。提书箱的那个也跟着点头,点得稍慢,显然肩上那只箱子正与他的礼貌较劲。
然后他抬脚,跨进门槛。
***
门上的铜铃叮了一声,铺里靠窗的几瓶香粉被日光照得透亮。柜台边一张小木凳上搁着簿子,纸页翻到今日,墨还没完全干,旁边压着一截竹尺,防着门缝里的风把帐目吹得前后颠倒。
赵馥灵那时候,正在柜台后面称香粉,穿一件杏子色的窄袖襦裙,素布围裙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粉。
秤盘里的粉末落得极细,她用木匙添了一点,又把秤砣往前挪了半格。这种活计容不得分心,少一撮,客人要问,多一撮,帐房要问,两边都不是好打发的。
她没有抬头。
可是门口进来的那一阵风,让她手上的小秤,轻轻晃了一下。
那点晃动很轻,秤盘上的粉仍安安稳稳地停着。赵馥灵的手指却先停了一瞬,腕骨绷紧,随后才把秤杆扶正。
风是凉的。
很干净。
她没有辨出汗味、头油,或隔夜衣裳上的潮。鼻端只捕捉到一股很淡的白檀,淡得像一张新纸,一本刚翻开的书。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来了一个人。”她在心里说。
“收到了。”小馥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轻了一点,“他的味道,很稳。”
“稳?”
“稳得……”小馥想了一下,“没有一点杂音。”
“他身上有白檀。”赵馥灵在心里说,“绢书说,那些人绝香料。”
“至少现在,他身上还有白檀。”小馥说,“是不是自己用的香,还得再看。主人,收得这么淡,也不容易。”
赵馥灵放下手里的小秤,抬起头。
三皇子站在铺子中央,正低头看墙上的一排小瓷瓶。
他看的不是瓶身上的花纹,而是每一只瓶口封住的纸条。那些纸条大小不一,有些是赵馥兰写的,有些是她后来补上的,字迹自然也不全相同。他看得很慢,视线从左移到右,仿佛真把每一个标签都当成了值得细读的一行文字。
二十六岁,眉眼和郑君珩有三分像,却比他柔和,唇边常带着一点笑,好像无论面对什么,他都先预备好了接受。
那笑意落在脸上很浅,并不惹人警惕,反倒叫人觉得若是拒他一句,自己倒像是先失了礼数。
“赵姑娘。”
他转过身,双手合在身前,微微欠身。
“冒昧来访,没有递帖,还请见谅。”
赵馥灵走出柜台,福了福身。
“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