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那把火以后,网,安静了。
安静得连观香阁门前的风,吹过檐下木牌时,都像怕惊动谁似的,只轻轻一碰。赵馥灵有时会在柜台后抬起头,听那一声细响,等着下一声,可巷子里总是照旧有人走过,有人叫卖,日子像一张旧纸,表面平平地摊着,底下却烧出了一圈灰。
赵馥灵传出去的那句话,只有五个字:“不用再等我。”
五个字,写在纸上很短,到了她心里却长得像一条走不完的巷子。她不曾让翠微替她把那句话再传一遍,也没有问出去之后,是否有人听见。她只把每日该做的事一样样做完,像把散落的线头收进匣子里,至少表面上看来,还算整齐。
汴京的林老丈,回了一颗白球。
白,是平安。可是那颗球的甜,比以前淡了一半,像一个人,把话吞回去,只剩一口气。
江陵的沈先生,什么都没有回。
扬州,和北边那座边城,本来就是空的。
苏州,是黑。
这些消息,她每天都在心里排一遍,排得整整齐齐,像柜中不同大小的香盒。只是排到最后,那个黑字总会落在最深的一格,压住别的颜色。
她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是打开柜台下那只小匣,看一眼那颗黑球。
晨光从门缝里斜斜落进来,擦过柜台边缘,照亮一小片浮尘。她指尖常在匣盖上停一停,木头被她摸得比旁边光滑,像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有心事的人,天天都去同一处磨蹭。
它躺在一个烧黑的小木盒上面。
木盒边沿留着焦裂的细纹,摸上去有些粗糙。她曾经想把它挪进匣子深处,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最后仍让它留在原处,仿佛位置一变,连那颗球也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球的表面,什么气味都没有。
可是她每次看,都觉得,它在说话。
那感觉不像声音,更像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按住。她会把呼吸放慢,指腹贴在木匣边上,直到肩颈的力气一点点散去,才发现自己又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她又闻到焦木,默默告诉小馥。
“主人。”小馥说,“您今天第三回提起这股味道了。”
赵馥灵把匣盖合上,过一会儿,又打开。
“您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是什么?”
“……”
小馥顿了顿,语气仍然端端正正:“建议,”小馥说,“晚上,让翠微煮一碗粥。”
赵馥灵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主人,您这一笑,不能算作回答。”小馥说,“本系统目前仍无法把笑容记作一餐。”
赵馥灵在心里回她:“你倒是很会算。”
“至少能记得,您今天还没好好吃饭。”小馥说。
赵馥灵没再接话。那份认真反倒让她心里松了一点。
那一笑,没有力气。
可是她知道,小馥是在陪她。
***
二十多天以后,一个陌生的小孩,敲响了观香阁的后门。
那天早上的风里带着潮气,后门外的巷子比平常更静。赵馥灵正在柜台后整理帐页,听见敲门声时,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小墨点。翠微把手上的布巾放下,先往门边看了一眼,才伸手拉开门闩。
大概十岁,光着脚,头发乱糟糟,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绳绑住的小布包。
他把布包往翠微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喂!”翠微追出去,小孩已经钻进巷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