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同的府邸,比她想像中旧。
不是破败,是那种很多年没有换过一块砖的旧,每一道门槛都被踩出浅浅的凹,每一扇窗都擦得很亮。
门前的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阶缝里长着几根细草,风一吹,草尖便朝着门内点头。赵馥灵踏上去时,鞋底沾了点细灰,门边值守的刑部官吏立刻低头看了一眼,仿佛那点灰也是证物,最好能当场供出来历。
像一个把自己收拾得太整齐的人。
刑部的人在前院排成两列,管家跪在中间,腰弯到几乎贴地。仆役们缩在廊下,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仆役们悄悄抬眼,又立刻低头。最靠近廊柱的那个缩了一下肩膀,旁边的人抓住他的袖口,两人都没再动。
赵馥灵跟着郑君珩走进去的时候,鼻子先动了一下。
她鼻腔微微一紧,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像从清晨的冷雾里跨进有人起居的屋子,身体先替她认出这里并非荒宅。
厨房的油烟,熏衣的檀香,刚洗过的衣服的皂角味,后院马厩里淡淡的干草。
几缕气息各自安分,没有谁抢在前头招摇。她脚步往前,目光跟着屋檐下的阴影移动,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反倒松了一点。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这个家,很正常。”她在心里说。
“您眼下闻到的,都像寻常住家。”小馥说,“往里走,还得一处处核。”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你这话说得很像在等着看我出错。”
“主人,本宝是在提醒您,寻常气味不能替整间屋子作保。”小馥答得平静,“若您不喜欢,我也可以先祝您一路顺利。”
她在心里说:“不用了。你祝得像送人去挨板子。”
小馥没有接话,像是正在替这句评语寻找一个合适的分类。
***
书房在正院最里面。
一路走去,廊下的木柱刷着旧漆,漆色被岁月磨得发暗,仍能看出当年收拾时的仔细。墙边一只石盆蓄着半盆水,水面浮着两片落叶,叶子转了半圈,又停在盆沿旁。
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上面钉着一块铜锁。刑部的人用钥匙打开,往旁边让开。
钥匙转动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喀响,门轴跟着低低呻吟了一下。几名刑部官吏各自握紧腰间的刀,管家跪在门外,背脊又往下矮了一截。
“大人平日不许任何人进书房。”管家跪在门外,声音发颤,“连洒扫,都是大人自己来的。”
他说完,额头几乎抵住地面。离他最近的仆役悄悄咽了口唾沫,似乎也想补上一句自己从未进过书房,想了想,最后只把手缩回袖中。
赵馥灵和郑君珩对看了一眼。
自己打扫的书房。
赵馥灵跨进去的瞬间,停住了。
门外的光被她留在身后,屋里的绿影便浮了上来。她的手指在衣袖中收紧,脚尖停在门槛内,没再往前一步。
墨。
上好的松烟墨,沉,润,带一点樟脑,浓得像一层雾。
墨里面,卷着鼻药,辛辣的凉。
茶。纸。旧书。
每一种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交叠得极有次序,叫人想起一张被反复抹平的桌面。赵馥灵的鼻翼轻轻翕动,眼睫垂下,将那些熟悉的气息一层层分开。
还有,一种她想了好几息,才想起来的东西。
干净。
这间屋子,干净得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