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而喻,最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事物往往被包裹在最平和从容地讲述中。她神色和语气也那么舒缓淡然,没有刻意压低的嗓音、闪烁的眼神,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因为口中残忍的真相而改变分毫。宇智波鼬犹如注视一潭死水,面对足以让人理智崩溃的扭曲且病态的从容,他想的是:“还好。”
还好他惨烈地抹杀了一次战争,将预见的满目疮痍掩盖在和平的假象下。无论多么罪孽滔天业障深重,那些血脉相连骨肉相亲的尸横遍野、死不瞑目的亡魂,也请一并归于净土之后清算吧。他亲身经历过战争,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道德良心和人伦一文不值,轻如草芥。
佐助当时也是个六贯半的孩子,木叶有无数个六贯半的孩子,而比竹取灯世更加坦然自若的人多了去。
极端环境下人的底线可以无限低,或者很难说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如果是他,也许也会在那种情况下把佐助托付给灯世,她行事有度、经验丰富,不吝于指点后辈和下属,并且有恐怖的政治资源和家族支持。当初那个孩子的父母也应该是深谋远虑,为他机关算尽。
竹取灯世不赌博,不抽烟,喝酒仅是浅尝辄止,情人稳定又都是两厢情愿,对于欲望不回避不偏执。不固步自封,对于新科技接受良好愿意研究,又有谋略和眼界。无非必要不会伤害无关人员,没有牵扯不会杀人取乐。可以说是立在忍界绝大多数人之上,但就算是她也会轻飘飘地说起“那个孩子有六贯半”。
那个躺在她的怀里的孩子已经成了佐助,刚刚吃完她的血肉,真挚濡慕地埋进她的身体里。柔若无骨的小孩身体如新生鸟类的绒羽,被轻柔耐心地抚摸,温热的生命只像一具器皿。如此令人窒息的凉意……宇智波鼬想:“还好……”
你对宇智波鼬的了解还不够。如果你知道他会莫名其妙揪住你的肩膀、莫名其妙打量你的纹身并且问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最后又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你绝对不会脱下外袍,不会穿无袖上衣。人的知识和认知都是很暧昧的,思想和精神的亲密往往胜过肌肤相贴的悸动。
前提是他最后说的话你都能理解,但你只是一个觊觎雪之国查克拉铠甲和地热模拟器的理科生,很无助、很迷茫,你错了,其实在大蛇丸手下你根本没学到这些人的交流方式。你想起来了,你不是大蛇丸叛逃的左右手,不是雪之国未来的话事人,你是水之国的乡下人,你要回家。
他的话很哲学很深奥,很晦涩很曲折。明明那么秀丽的美人和你靠肩依偎,气息相缠,灵魂的依赖和肉体的缠绵此时都具有。你听到最后只是后悔,你想穿上外袍。
……
你真的回家了……
总要推进家族大业的,竹取岛上的祖宅的茶室里,你和鬼灯满月对坐着,身后两方人马泾渭分明分别拱卫你们俩人。
真不应该回来,原来还算团结一心的反叛部分隐隐不安。眼看长老元帅和枸橘矢仓微妙气氛,哥哥弟弟也直说其实更想推举你上位。在没有成功之前就有分裂的趋势,你都要怀疑是其他人想要渔翁得利了。
鬼灯满月是个很识时务的聪明人,声音温和文雅,笑起来微微眯起的紫红色眼睛和露出锯齿状的牙齿显得有种很可爱狡黠的阴险,能说会道,连哥哥弟弟也被劝到门外,使茶室里清净地只剩下你们两个人。
鬼灯一族大多是白发、尖牙、细眼,你并不怎么在意,但是他笑起来的神态很让你感到熟悉。
当他称呼你“灯世大人”时,你才想起来——他是那个重“六贯半”的孩子。
“没有预料,竟然在这种场合和您相见。”他为你斟茶,抬头仿佛隔雾看花朦朦胧胧地和你对视,当年的那个孩子说:“我很想念您。”
这个情况你又不适合和他继续煽情,于是你搁下茶盏,“难为忍刀七人众的首领还会记挂我这叛离国家的罪人。”无论过往经年你们多么亲密无间,现在只是政治同伙和隐形对手,他的话太温情了。
这些年他倒是顺风顺水,成为了瞩目的天才青年,能够自如掌握七把忍刀。
你表示出正经谈事的想法,他也跟着自然过渡。
“我很想知道,您和我们是否真的是理念相合的同路人?”他俯身,不等你政治表演一下不满,就又问,“您怎么看待鬼人桃地再不斩?”
哥哥弟弟和你介绍鬼灯满月也提到过,他在雾隐村被称为“鬼人再世”,常常把他和再不斩相提并论。
你反问他怎么看待再不斩,是不屑这个人在他之上还是以他为目标的敬重。
“再不斩君是可敬的前辈。”鬼灯满月很认真,像被提问而回答的学生。
你就明白了这个题设的含义,再不斩斩杀所有同届并非是他好虐杀、杀人成性之类性情变态一类的理由,恰恰是以最悲壮牺牲最多的方式反抗血雾之里血腥残暴的规矩。
和他一样愿意反抗的人视其如先驱和英雄,上层既得利益者也无比憎恨他。
这个地方把他逼得不像人,偏偏讽刺地叫他“鬼人”。
你往窗外看去,影影绰绰的是鬼灯和辉夜的精英把守门外,影子落拓在幕帘上的印记。你让他们掀开帘子,深沉的海和天漆黑得模糊边界,巨大的血月撞入眼中。
你想起宇智波鼬,他和再不斩大抵也是相似的吧。
很明了——鬼灯满月问你这个问题,你回答对再不斩的正面印象,就是对当前雾隐执政的不满,和鬼灯满月正式统一阵营。反之就是你从始至终还是枸橘矢仓的拥趸。
无穷无尽的幻梦追随血月一并挤入你的脑海,你听见自己对鬼灯满月说:“我恨不得手刃四代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