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膝头摊着厚厚的草纸,手上握着一支红珊瑚紫毫毛笔,笔尖紫毫还是他年幼无知时,从兔长老身上揪下来的。
阿颜收拾完最后一筐果干,抬手拂去身上落雪,按照约定来到了灵湖边。
她走到闵朝身前站定,将手上厚厚一沓书册交给他:“这是一些我尚未教你的灵法,此后修炼要是受阻,可翻出来看看。”
闵朝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半透的肩角,喉结干涩地滚动,只吐出一声:“好。”
阿颜屈膝在他身侧坐下,接过紫毫笔,左手指尖落在草纸上,右手开始勾画眼前的风景,和眼前的人。
闵朝起身,站在了景色的右端。
笔尖轻柔,一笔一画间,湖面的涟漪就出现在草纸之上。从前她总觉得时日漫长,一切都能在此后圆满。
可如今……
她眼神落在慢慢成形的画中人上,她没敢抬头,轻声说着:“猫族心性单纯居多,最易被人间七情六欲影响,此后要稳定族群,可以选处僻静之地。”
“好。”风吹乱了闵朝的回答。
“小花不通杀伐算计,往后请你多护着他。”
“好。”闵朝撇开脸,脚下的草被眼泪砸得更弯了,“我会护好他,也会护好猫猫山。”
风雪簌簌,闵朝静站灵湖边,画中的他肩头落雪,身姿挺拔,早已不是当初遇见时那般稚气未脱,佯装稳重。
而小花,就站在阿颜的身后。
漫天的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眼睫上被泪水同化。心底那股酸涩的慌乱像爬虫一般,爬上他的胸腔,他的脸颊。
不要画。
不要画。
不要画下他们最后的模样。
不要留下这样的念想。
画完了,是不是这一切美好就都要结束了?百年相伴,从他猫身到化形,从他懵懂无知到学会什么是心悦,时间竟然短到他无法诉说心意。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眼泪憋在其中,他咬住嘴唇,幻化原形,再度提起脚步,比之前更用力的扑雪:“阿颜!我们来玩雪吧!不要画画了!”
他踩着积雪狂奔而来,在阿颜坐的石头边上来回跑动,耍赖撒娇:“我们今年的雪人还没有堆呢!”
阿颜心口泛起密匝匝的痛:“等我画完我们一起堆好不好?”
“不等!”小花闹脾气,用爪子勾住她的衣袖,可又很轻柔,不敢真正打扰她,“我不要你画画,我要你陪我过冬,等下个春天一起去采茶。”
他在暗示年年岁岁,他在奢求来日方长。
阿颜看着他的执拗,指尖发僵,终究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无法应允。
转而抬笔,勾勒小花在雪中嬉戏的模样,将他上蹿下跳,埋进雪堆的模样仔细描绘入画中。最后竟是在这张画中,瞧见了五六只小花的身影。
小花不敢靠近,眼见风雪吞噬她,天地间一片苍茫。
阿颜放下画笔,抬手抚过纸面:“画好了。”
闵朝前来,伸手接过画卷,力道极重,他看着画中自己的模样,喉头发紧,喃喃许诺:“此生不负。”
阿颜又转过身,看向雪里探出脑袋的小花。那眼神淡淡的,却又好像装满了许多无法言说的情感。
小花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化作人形,身上是阿颜第一次为他做的衣,其实这套已经很小了,这百年间他的身量不停在变动,依旧有新的衣物,可他还是钟情这一套。
小花僵在风雪中,双肩微微颤抖,眼眶再也堵不住滚烫的眼泪,眼泪砸在雪地里,晕开小小的水痕。
他哽咽开口:“阿颜,我们会有下个春天的,对不对?”
又是一阵寒风呼啸,淹没少年破碎的哭声。她好像回答了,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张口。
阿颜看着他落泪,抬起手想要为他擦拭,指尖却一次次地穿过他的眉眼,再也无法触到他的肌肤。
神魂溃败至此。
就连最后一次摸摸他,都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