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顾盼春坐着应家的专车,从码头回到加多利山时,山上的夜,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应家大宅依山而建。
一百年前,应家祖父从英国来港,最早只建有三栋主楼,后来随着家族枝叶渐繁,生意越做越大,又陆陆续续添了东楼、西楼、藏书楼与后面的佣人宿舍等等。
到如今,形成了足足十几栋的别墅群,几乎占了整片山头。
而百余年间,应家在港岛的地位,早已不再只是一个姓氏。
而是意味着财富、地位,以及某种根本无需明说的分量。
顾盼春偏过脸,隔着车窗远远望出去。
层层叠叠的暖黄灯火隐没在树影深处,像一场悬在山间、百余年都没有醒来的旧梦,也像一座寻常人很难真正踏进去的空中楼阁。
毕竟普通人即使是想进应家谋一个最不起眼的差事,也要经过数轮履历筛选、背景调查与面试。
但即便如此,钻破了脑袋,仍未必能留下。
车驶进侧门时,主楼一带仍旧灯火通明。
顾盼春刚下车,便看见mr。hale从长廊另一头走来。
年近六十的英国男人穿着深色绅士马甲,领结端正,银白色头发向后梳得整齐,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男佣。
顾盼春立即停下脚步,往旁边让了半步:“mr。hale。”
她微微低头。
男人从她身边径直经过,只略一点头,并未停步。
顾盼春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在应家,佣人与佣人之间,也从来不是平等的。
这里有一套延续了近百年的秩序。
没有人把它写进佣工手册里。可只要在这里待得足够久,自然就会对自己该站在哪里,心知肚明。
地位最高的,是从应家初到港岛时便跟随左右的那几支港籍世仆,以及当年随应家先祖远渡重洋来到香港、至今仍留在大宅供职的英籍家仆。
陈管家和mr。hale便是其中,德高望重,最有分量的两个人。
有些年轻的应家旁支见到他们,甚至也会客客气气叫一声“陈叔”或“mr。hale”。
再往下,是后来从广东各地来到港岛、几代人都留在应家做事的旧仆。
顾家便属于这一层。
顾盼春的祖父年轻时从潮汕来到港岛,进了应家。后来顾父又接着留下,在这里娶妻、生子。
直到顾父那年出海出了意外。
顾家只剩下母女三人。
没有男人,也没有能在主家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这些年,她们在旧仆里的位置便一点一点降低,遭受冷遇。
再下面,才是应家每隔几年重新筛选进来的短期雇员、外籍佣工与临时帮佣。
来得快,走得也快。和这座大宅之间,很少有什么真正割不断的关系。
这种区别从来没有人摆到明面上说。
可谁能进主楼,谁只能留在后楼;谁有资格跟船、随宴,谁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应家主人几次;
谁犯了错有人能替他说一句话,谁出了差错第二天就会从大宅消失——大家心里都清楚。
应家就像一个微型的世界。
主人有主人的位置,佣人也有佣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