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边的糖画不经吃,不一会儿就只剩一根竹签,宋盈川把签头上那点甜砸干净,收进布兜,好竹子,回头能拔灶火。
当夜归置行礼,药箱里外摸了一遍,夹板五块,针囊一副,布条两袋,一样不敢少,褡裢里装钱串,两身换洗衣裳,半匣散药,糖罐拿旧袄裹了三层,搁在药箱上头,麻绳勒了三道,提起来晃一晃。
“齐了,进京!”
第二日天没亮上的裸车,官道的车澈冻得硬,车轮一路磕磕绊绊,她抱着药箱坐在车板上,颠一下,按一下箱盖。
夜里宿在道旁的骡马店,一间大通铺,骡子在隔壁棚打响鼻,她枕着药箱睡了一宿。
晌午,京师的城门楼子先冒出来,远看就一个黑点儿。
城门底下人排成串。挑担的,赶脚的,推车的,谁也不让谁,车轮只得一点一点往前挪。
进了城门洞,车把式唷了一嗓子,回音在洞子里嗡嗡打转,半天出不去。洞子口有人买热枣糕,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车走出老远,她又回过头望了一眼,人满为患。
“姑娘,投亲?”车把式看着她询问一声。
“租房,槐树巷。”宋盈川摇摇头回应道。
“槐树巷?好地界,清净。就是远,一百文一趟。”他砸砸嘴。
宋盈川没接这个价,她拍了拍车板:“师傅这车,回程拉什么?”
“回程?”车把式一愣,“看运气呗,兴许捎带碳。”
“捎不上呢?”
“捎不上,就空着回去,空着也是没法子的事嘛。”
“那就是了。”她把褡裢从怀里解下来,“八十文,你空车也走这一趟,捎上我,是白得的利。”
“哎!姑娘这话不对!”车把式把鞭杆一横,“一百文是行价!我这是捎带脚,路上还得替你看着两口箱子——”
“箱子我自个人搬上搬下,不搭你的手。”她连忙出声,“再说,跑了这些年城南的道,哪条巷子喂着骡子,你比我知道。”
车把式张张嘴,到底还是把鞭杆放下来了,轻轻叹了一口:“……八十文,拉了这么些年客,头一回见姑娘家讲价,讲这么齐整。”
“齐整?”她数出铜钱,在掌心里点的又慢又响,数完把褡裢拢回怀里,“铜板不多不少,刚好,可不就齐整。”
车把式甩了一个空鞭,一路咂嘴没停。街两边的幌子她挨个看过去,药铺三家,一家比一家气派,头一家的招牌上写着[川广云贵,地道药材],蜜饯铺两家,门口瓷碟里摆着样品,上头罩着纱罩,有一家门板半开着,柜上坐着个打盹的伙计,算盘歪在一边。
槐树巷在城东南,巷子窄,墙根排着一溜腌菜缸,一股子酱菜味。
老槐树才抽新叶,树底下两个老头下棋,一字没落,光吵。
树旁的糖画摊子已经支起来了,铜勺敲着石板。
一只芦花鸡从缸后头钻出来,让两个娃儿追着满街跑。
亏得庙祝那张字条,条上的字歪的没个章法,“荐”字缺了两笔,落款按了一个指印,倒比字周正,条上写:糖画摊子对门,寻周家大娘。
摊主往对门努了努嘴:“周大娘?在家呢,晌午刚淘完米。”
周大娘迎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米浆,先把字条凑到眼前看,看完又倒过来看。
“这是我们家老姑……不对,是他堂妹……”她掰着手指头数,数了一会,一拍大腿。
“管他呢,庙里师父荐过来的,就是自家人!姑娘,进屋说话。”
屋不大,一桌一榻,窗户纸新糊的,满屋浆糊味,日头透进来,照见浮尘一浮一浮的。
“你也会医?”周大娘看她怀里的药箱,提梁磨的发亮,箱角的铜皮暗了。
“会些,祖上三辈子干这个。”
“三辈!”周大娘凑近一些,“那铺子开在哪条街?回头我这老寒腿犯了,也有个照应。”
宋盈川把药箱搁上桌。
“药铺关了。”她表情淡漠道,“人还在。”
“关了?”周大娘眨眨眼,还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