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年间,清明。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才停。顺天府药王庙的药市开得早,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天光,叫一双双沾泥的鞋踩碎。
蜜饯铺的伙计踩着条凳换新幌子,庙祝蹲在庙门口的台阶上,一柄笤帚一下一下扫着夜里的香灰。
药香,甜气,烟火气,在这条街上搅成一团。
庙墙东角贴着张黄纸,纸上一方朱印,红的扎眼。
有人仰着脖子念:“太后懿旨,太医院增设女医科,试额二员,选民间通医女子入考……”
念到这儿,那人停了。
底下静了一静,议论便压着压着地起来了。
“女大夫?”卖蒜的老汉先嗤了一声,“头发长,见识短。”
“进宫墙当差?”挎篮的大娘撇嘴,“宫里的规矩,能把人皮涮掉一层!”
“要我说。”人堆后有人压低了嗓子,“太后娘娘凤体违和,男医隔帘摸脉,摸了三年,都摸不出什么名堂,横竖还得指望女人家。”
“嘘!懿旨上的事,几时轮得着咱们懂。”
议论归议论,没人当真,药市的摊照样起,糖照样熬,香照样烧。这张黄纸贴了七天,边角叫风吹的卷起。
日头爬上墙角的时候,骡车便起了骚动。
一个脚夫从车上卸货,卸到最后一筐,脚下一滑,人往后倾,右肩先着地,他撑着车辕爬起来,右胳膊掉在身侧,不敢动。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牙咬的咯咯响,愣是一声不吭。
他弯下腰,用左手把翻了的筐扶起来,再把散落的货一件一件往回捡。粗盐一包一包,粗麻布裹的,摔散了几包。
误了工钱是小事,摔坏东家的货,这一天就白干了。
围拢来的人七嘴八舌。
“哎呦,脱臼了这是!快,拿酒揉揉,酒活血!”
“酒顶什么用?前街张屠户有法子,找两根杠子,一边一个,夹着肩膀抗一抗,咔哒就上去了!”
“杠子?那不得把骨头夹折喽!”
脚夫疼得眼前发黑,还是不吭声,弯着腰,捡货。
人群让开了半边。
一个姑娘走进蹲了下来。
粗布裙,袖口挽着,露出两条小臂,腕骨纤细,虎口却有一层茧。她先把手合在嘴边呵了一口气,两手一搓,掌心发热,她在脚夫跟前蹲的极稳,先是看他的脸,再看他的肩,开口一句。
“疼就说。”
脚夫梗着脖子:“不不碍事……”
“疼不说,”她低眸,手已经搭上那截胳膊,“我怎么知道伤在哪,不说的,才难医。”
脚夫一愣。
疼这个字,他从小听到大,说男子不能轻言说疼,说出来不好,头一回,有人催着他喊疼。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哎呦”。
这一声开了头,后头就止不住了,哎哟哎哟,一声高过一声,惊的骡子直甩耳朵。
“好。”她点头,“疼就说,你做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