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令辰握刀的指节微微一紧。
“我用斧头……就是刚刚劈狗那把,砍了两个。第三个……子弹打偏了,打穿了窑炉的液化气管。”他抬起右手,在火光下翻转了一下粗糙布满老茧的掌心,“整个工作室炸了。后来,我把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人还有一口气。她抓着我的手,让我给她个痛快。”
“所以……”云舟看向他,低声问。
“我帮她解脱了。”曾北川直截了当地回答,眼神冰冷彻骨,“那时她身边就有一块碎瓷片……颈动脉。她也算是没遭太多罪……”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秩序归零,人类社会退回到了茹毛饮血的时代。活人和行尸,在不可控性上没有任何区别。”疯子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过白令辰和云舟,“同伴意味着变量,意味着情绪负担,意味着在关键时刻可能导致全盘崩溃的冗余代码。所以我决定把自己封进地下,准备一个人消耗完物资。”
“那你还上我们的车?”白令辰冷冷地看着他。
曾北川迎着白令辰的审视,没有丝毫闪躲:“因为你们锯开了锁,打破了我的封闭系统。而且,你们展示了执行力。在这个崩塌的世界里,大部分人不是死于病毒,而是死于愚蠢和犹豫。很明显,你们不蠢。”
他顿了顿,从上衣内衬的防水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防水地图。
那是加泰罗尼亚通往法国边境的军用比例尺航道地形图。
“你们想往东,想翻比利牛斯山回国,但按照原本的公路计划,你们进不去法国。”疯子单手将地图在地面上摊开,用手点在几个红色的标记上,“法国早在疫情爆发第四天,就启动了‘内河与边境物理隔离法案’。从菲格拉斯到佩皮尼昂的所有公路,包括AP-7高速公路,全都被法军堵死,关卡上架设了自动化红外热成像重机枪,无差别扫射任何靠近的活体。”
云舟脸色骤变:“无差别扫射?”
“嗯,他们南方的隔离区早已彻底沦陷了,欧盟边境如同虚设,封死边境是他们唯一的选择。”疯子冷笑一声,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脊等高线缓缓向西北方向滑动,“但有一条路,军方的重型武器和监控雷达覆盖不到。”
“哪里?”白令辰身子微微前倾。
“利维亚。”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一个极小的地名上,“西班牙在法国境内的一块飞地,四面被法国领土包围。从普伊格塞尔达往北,有一条当年走私木材废弃的米轨窄轨货运铁路。铁轨穿过海拔一千七百米的原始松林,有一条长达一点四公里的废弃引水隧道,直接贯穿法国比利牛斯东方省的腹地。”
他收回手指,看向白令辰:“越野车进不去隧道,必须在西班牙一侧弃车,徒步穿山。我从小在天山林子里摸爬滚打,我懂原始森林的生存规矩,我知道怎么在野外存活,辨别水源、识别可食动植物、在零下几度的山林里怎么不生烟取暖。带上我,我把你们带过比利牛斯山。”
白令辰审视着他:“你的条件?”
疯子靠回石壁上,微微仰头看着被烟熏黑的天花板,眼底终于泛起了一抹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执念:
“带我往东走。我不想烂在这个连她骨灰都保不住的烂地里。带我走,直到能看见天山,或者哪怕是国内随便哪片长雪岭云杉的雪山。我想死在自家的林子里。”
大厅里静悄悄的。
白令辰终于擦好了刀,收刀入鞘,发出清脆利落的“咔哒”一声。
她从腰间的腰里摸出半盒被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看向疯子,对方摇了摇头。她扯了一下嘴角,自己低头凑近壁炉的火星点燃了。
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石厅上方缓缓盘旋。
“成交,曾北川。”
窗外,山谷里的夜风凄厉地呼啸着,那些被阻隔在院外的行尸发出沉闷而徒劳的抓挠声。
而这支准备跨越欧亚大陆的逃亡小队,在这个被世界遗弃的寂静荒庄里,终于迎来了逃离巴塞罗那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