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那拖拽声从断续连成了一片,发出一连串又湿又闷的声响。
“那……它现在在干什么?”白令辰愣了一下。
听见她们对话的云舟也愣了。
那只怪物,能绕过星星布的陷阱?而且每天都来,每天都走?
突然间,拖拽声忽然消失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通道转弯处站住了。整片负一层重新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沉的寂静,沉到白令辰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然后那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快。间隔缩短到一秒。
它在加速。
白令辰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目光死死锁在通道口那道明暗分界线上。
光能照到的地面是灰白色的水泥,光之外的区域是一整块完整的黑。那块黑的边缘正在动,正在变厚,正在从平面变成曲面,正在从通道底部的地面上拱起来。一道细长的、扭曲的轮廓从黑暗里站起来,关节处比正常人体多折了两个角度,站起来的过程像一根被折叠了太久的纸条被人从中间拎起,两端各自向不同的方向垂着,然后慢慢找到平衡。它的头颅抬起来的时候,白令辰第一次完整看到了它。
那玩意,比人高,窄,歪,表面的皮肤在应急灯光下泛出一种湿哒哒的,像裹了一层半透明薄膜的光泽。关节处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每一处弯曲都比人类多了一截转折点。
像一只被放大到两米高、剥了外壳、泡在水里的巨型畸变竹节虫。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向内的凹陷,没有眼球。
但它在看。
在听。
在判断。
它开始走了。第一步迈进了光里,落在一处完全没有触发风险的地面上。第二步绕过了细沙区的边缘,从那条窄到几乎没有的缝隙里穿了过去。第三步踩在第三根柱子和第四根柱子之间那片安全区域的中心线上。
它走的是白令辰刚刚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脚印上,误差不超过两厘米。它跟着她的脚印走完了整段安全路径。
白令辰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在四楼那扇防盗门后面经历了什么,她没有告诉过星星。但此刻那团东西正在用她走出来的安全路径穿过她走出来的陷阱层,像一个在黑暗中跟随了一路的学生正在复刻老师的每一步。它在四楼停了五秒记住的东西,是白令辰的呼吸频率、她的动作习惯、她避开障碍的方式。然后跟了她一路,在负一层找到了他们。
那东西,在第四根柱子前面停住了。离星星埋在柱根底部那块松动地砖上的引爆线不到两米。它停在那里,歪着头,像在等。没有眼睛的头颅朝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云舟握着尖铁的手攥得更紧了。
白令辰也死死地盯着它。她能感觉到身旁那人的呼吸又短又浅。那只手在发抖,攥着袖口的布料,指甲掐进布纹里。然后她听到星星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它知道那根线在哪儿。”
那团东西站在引爆线上方。它在等白令辰做决定。在等她下一步是拉线还是转身。就像四楼那扇防盗门外面它等的那五秒一样——它在看她会怎么选。
然而,白令辰并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只东西,看着它站在那根引爆线上面,看着它在等她。
随后,她开口,声音很低,她对着那只东西说了一句话。
“你也出不去。”
那只东西没有动。歪着的头慢慢正了回来,像一个正在处理这句话的机器完成了解析。
然后它开始动了,并不是攻击或者前进,而是后退。它沿着来的路径,踩着白令辰的脚印,退出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退出光的范围,退进通道的转弯处。那拖拽声重新响起来,间隔越来越远,越来越慢,像正在退潮的水。
然后它消失了。
白令辰站在原地没动,刀也没有收。整个负一层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下两个小孩的呼吸和米卡低低的呜咽。宁静中,星星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紧绷松弛之后留下的那种颤抖的余韵:
“它没走远。”
白令辰看着通道口那片重新凝固的黑暗。她当然知道它没走远。它只是在等她的下一步。等她是拉线还是转身带着他们离开。她握着刀,刀尖朝下,站在负一层最深处,面前是六层已经被人走过一遍的陷阱,和在暗处等待的怪物。
它,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