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慢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动作很慢很慢。先出现的是一只脚,从墙根的黑暗里伸到应急灯橙黄色光线的边缘,踩在管井通道的水泥地面上。穿着深灰色的运动鞋跟白令辰估算的一样,三十六七码,鞋带系了两圈,鞋底边缘沾着一层干涸的灰尘。然后是便是膝盖、腰、肩膀。
她把自己从墙根下撑起来的过程用了好几秒,每一节脊椎都像在被重新确认还能用,整个人从蜷缩的姿态被一节一节地拉开。长直发及腰,从肩头垂下来,发尾在腰际微微弯了一下。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在暗光里看不清细节,但整个轮廓柔和,颧骨不高,整张脸显得很平静,像一枚被水洗过的石子。她站直了之后没有往前走,就停在光线的边缘,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微微摊开。但她的肩膀朝内扣,下颌微收,视线低垂在白令辰握刀的手和脚之间的地面上,没有抬起来。
白令辰看着那人。果然是个女生,一米六左右,不胖不瘦。缩着肩膀站在暗处的姿态,这张脸……有点印象。
在公寓楼道里,她扔垃圾时经过三楼,有个女生正蹲在门口系鞋带,站起来和她视线撞上,然后迅速低下去,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在电梯里,她按四楼,那个女生按三楼,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电梯到了三楼那女生出去的时候会点一下头,幅度小得像错觉。
有一次晚上十一点多她训练回来,在楼门口遇到那个女生蹲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一袋超市买的东西,像在喘气。白令辰当时多看了她一眼,那个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白令辰上了楼,那个女生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才上去。
两人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白令辰只知道,她好像住在卡门隔壁的隔壁。
“你是三楼那个……”白令辰说。不是问句。
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嗯。三楼B。”
“名字。”
“星星。”
白令辰看向她。她缩在光线的边缘,两只手垂着,整张脸被头发遮着,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她的手指在垂着的时候微微弯曲着,指腹朝内贴着自己的掌心,像是随时准备攥紧又不敢。这双手布了那些陷阱。一个瓶子接一个瓶子,一条线接一条线,六层。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弄了多久?在六根柱子之间反复地弯腰、蹲下、系线、调整角度、确认松紧,然后每天换一个位置蹲着看那片地面,看灰有没有被动过、看线有没有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进来又死在里面。黑暗里只有灰尘、机油、自己的呼吸,和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触动的引爆线。
“那些陷阱,”白令辰说,“你弄了多久。”
对方想了想,说:“事情发生后第三天就开始弄了。弄了三天。前三天每天改,第四天之后就不改了,因为——”
她停了一下,下巴更低了一点。“因为那些走进来的东西,没有人类。我再改也没有意义。”
白令辰听到“那些走进来的东西”的时候,眉头微动了一下。
“东西。”
“丧尸啊。”星星说,语气平得像在说“垃圾”,“从消防楼梯下来的,从通风井口掉下来的,从坡道爬进来的。前三天来了三个。第一个踩了坡道上的磷粉,磨着磨着就烧起来了。我透过那个反射镜看着它烧完的。第二个撞了坡道上的钢丝,半个脑袋被切掉了。钢丝被弄坏我就撤了。第三个——”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天的具体位置。“哦,第三个进来的时候,从坡道滚下来,直接撞柱子上把脑袋给撞掉了。我把它们都清理掉了。”
她说话的语气始终是平的。但白令辰注意到她说“烧完”和“清理”的时候,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像一个不受控制的微小痉挛。她能布那些东西,能看它们杀人,能下去把残骸扫掉,但她的右手在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不会停止那个攥紧又松开的循环。
白令辰看着她。“你不害怕?”
星星沉默了一拍。随后点点说:“怕。所以躲起来。”
她把“怕”和“所以躲起来”连在一起说,像是两个等号相邻的等式。她的逻辑完整得没有缺口。
怕,就躲远一点。
但白令辰看着她缩在光线边缘的姿态,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纸,她的“躲远”和她的“布下那些致命陷阱”之间隔着一条白令辰暂时还没有全部看清楚的河。
身后传来脚步声,碎而急。
白泽一下子闯进了这片空间,孩子手里攥着米卡的牵引绳,绳子另一头缠在她手腕上缠了好几圈,米卡的爪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在白令辰身边猛地刹住,眼睛瞪得滚圆,瞪着站在光线边缘的星星,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姑娘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一个活人了。
米卡在那一瞬间冲了出去。
牵引绳从白泽的手里被拖出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布料和皮肤摩擦的急促嘶响,白泽的手掌被绳子边缘勒出一道红痕,她没松手,但她的体重根本拉不住那条狗。米卡前爪离地,后腿蹬出,整条灰黑色的身体在半空中拉成一条平直的线,利齿已经从张开的唇皮下全部翻了出来,喉咙里滚出的是一声白令辰从没听过的、密集而尖锐的咆哮,像有一条铁链在狗的胸腔里被拧断了。
它的目标是眼前的陌生人。
白令辰在米卡越过她身侧的瞬间伸手出去。手掌从侧面插进米卡的颈背和肩膀之间的缝隙里,五指扣住狗的后颈皮和脊椎两侧的肌肉,把整只狗的冲刺方向硬生生朝左偏了一拳的距离。她的左手同时扣住了米卡的前腿根部,把自己整条小臂横在了狗的牙齿前方。米卡的牙咬合在白令辰的手套外侧,发出金属和骨质摩擦的尖叫,白令辰的手腕被那只狗全力冲刺的惯性带得朝地面撞去,她的膝盖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松手,右肩压住米卡的前躯,左臂横在狗的脸前面,把那张张开的嘴堵在自己的手臂上,不让它有第二次咬合的间隙。
“米卡!”白令辰喝了一声。
米卡在她下面拼命挣扎。四条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四道清晰的白痕,胸腔里的嘶吼变成了闷在喉咙深处的连续震动,整只狗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弹簧在白令辰的身体下面疯狂地弹跳。白令辰的膝盖和手臂承受着那只狗的全部体重和爆发力,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牙齿刮过的压力一波一波地传来,手腕在颤抖,但她没有松。她等着米卡的挣扎从剧烈变成间歇、从间歇变成颤抖、从颤抖变成僵硬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