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坨让人感到不安的轮廓开始有动作了。它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左脚先动,右腿拖行,落地后停顿两拍,再拖左腿。步速极其缓慢,但每一步的间距都在规律地缩短。十八米变十七米,十七米变十六米。
白令辰死死地盯着它。这人形怪物,动作很慢,但谁都不知道它的攻击性如何。
它像是在测量距离一般。每一步的步幅完全相同,精确到厘米级。它不是在朝她走来,而是在用自己的躯体做距离标定——它在算。
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的白令辰,后颈汗毛炸了一下,但她的身体纹丝未动,就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那坨轮廓眼看越来越近,在接近到十五米时忽然停住了。它的头慢慢地歪了下来,角度接近九十度,几乎把耳朵贴到了自己肩膀上,然后发出一声黏腻的、气泡碎裂般的咕噜声。
没有人知道它要做什么。并不像那些会扑人会撕咬人的怪物那样,见人就攻击。它只是站在那,等着什么?
此时,云舟锯到第十九下。锁梁根部切痕深度四分之三。他的嘴唇早已抿成了一条线,额角的汗沿着颧骨滑下,滴在碎石地上,啪嗒一声。他听得到那坨轮廓的咕噜声,但他没有抬头。
第二十下,锯刃切到了最后一道薄壁。金属切割的声音从尖锐变沉,又从沉变脆,随后“叮”的一声,断开了。
锁体从铁链上脱落,云舟的左手在半空接住,五指收拢把那块金属捂进掌心,没让它落地发出声响。他的右手已经把钢锯丢回工具箱。随后两只手同时开始动作,一只手抬起卷帘门底部的滑轨边缘,另一只手拽住断开的铁链末端往侧面解。一圈、两圈、三圈,那碍事的铁链滑落在地面上,被他用脚拨开。
卷帘门升起了半人高的缝隙。地下车库的穿堂风从缝隙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混凝土和机油混杂的气味,还有灰尘的味道。
那坨轮廓猛然动了。
它从立定到冲刺的切换时间短得违反物理规律!不到半秒,它四肢着地,以爬行的姿态向卷帘门扑来。嘴里那声咕噜拔高成一声撕裂空气的长啸,十五米的距离一瞬间被缩到八米,八米缩到五米。
白令辰后退。侧身退出半个身位,但始终正面对着那个方向。同时,【疯狗】在后撤的过程中出鞘了——刀刃贴着右腿外侧抽出的弧线短到几乎看不见,刀尖朝下。
“进去!”她吼了一声。
云舟已经钻进了门缝。白泽把米卡的牵引绳缩到最短,几乎是贴着地面把那条还想扑上去拼命的狗子推进去,然后自己矮身跟进。弟弟在钻过缝隙的瞬间回头看了姑姑一眼。然而,他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一道垂直的银色刃线,和一团正在扑来的、速度远超人类的暗色轮廓。
那坨轮廓疾冲扑来,白令辰见他们已经全部进去了车库,自己也往里撤。她知道,现在跟那玩意硬碰硬,没有胜算。就在那怪物快扑到她脸上的那一下,她闪身退进了卷帘门内侧。她的后背擦过云舟在门内伸出的手。云舟抓住了她的后腰把她往里带了一把,同时她的刀在卷帘门落下的最后一瞬沿着门底横劈了一下。
她感受到刀刃扫过那道正在缩小的缝隙,切到了什么。刀锋穿过了一层有韧性的材质,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手背。
卷帘门砸进滑轨槽。
“哐——!”“嘭——!”
落闸的声音和撞击的巨响同时响起。整面门板向内凸了一厘米,滑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第二下立刻跟上来,更重,门板中央隆起一道微弱的弧线。第三下,锁扣处的铁皮开始嘎吱作响——它在撕卷帘门。
两姐弟牵着米卡往后退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米卡盯着卷帘门压低身体、龇牙咧嘴。白令辰反握着【疯狗】,准备在那怪物破门而入的同时发出攻击。云舟手里也握紧了一根削尖了的铁柱。
但,“破门而入”的场景并没有发生。那怪物突然停了。
门板外侧一片死寂。没有长啸,没有刮擦,没有指甲抠过金属的声音。那具轮廓像来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只留下门板上从外向内的三道弧形凸痕,和空气中那股浓郁到让人反胃的血腥与胃液酸腐味。
白令辰还死死地盯着卷帘门,握刀的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呼吸从极浅恢复到正常频率,用了大约半分钟。手背上溅到的那一点温热液体已经半干,在手套的缝隙里结成一层薄膜。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用刀刃的背面把那层膜刮掉了。
云舟摊跪在地上。就连呼吸,都是乱的。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空气,看了一眼的女人。虽然那人没说什么,但从她微微颤抖的手能看出来,她也是会害怕的。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云舟开始收拾工具箱,他把那把掉在地上的锁捡起来。锁梁断裂处参差不齐,但锁体本身完好。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位置——那里贴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标签,白色的。
那行字体小得几乎看不清,但他们都看得挺清楚的:楷体,中文字,印刷清晰,边缘没有磨损。
"中国·金华·××锁业"。
难怪那么难开……
云舟把那把锁放进了工具箱最底层。他在合上拉链之前多停了一拍,多看了那把锁一眼,然后拉链拉死,金属拉头磕在箱体上,一声脆响。
中国……
白令辰没有说话。
是谁?用一把来自中国的锁,在昨晚,把他们的路给封死了。
她转身走向坡道深处。"车在负二层。走。"
云舟提起工具箱跟上她。步伐平稳,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频率。
白泽和白起并排走在他俩身后。白起低头看了看自己死死抓住米卡牵引绳而磨红的手掌心,又抬头看了眼前面姑姑的背影,默默把那片泛红的皮肤攥进了拳头里。
米卡走在队伍中间,尾巴从僵直恢复到平垂,鼻尖在空气中翕动。地下车库的气味比地面干净一些,只有混凝土、机油、灰尘,没有让人作呕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