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钟之后,白令辰的刀尖重新沉了下去。
“往后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任何波动,“到墙边去,靠着云舟。”
这句话不单单是向孩子们给出的指令,还是她这些天里少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云舟立刻会意,一手工具箱一手把白泽和白起拢到自己身侧,身体半侧过去,用后背和小臂给两个孩子挡出一小片视线的死角。
卡门,应该说曾经是卡门的那具躯体,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加快了挪动的节奏,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拉长的呜咽,双臂僵硬地抬起,五指蜷曲成钩,朝着白令辰的方向扑了过来。
楼梯平台不足一米五宽,退无可退。而通往三楼外墙消防梯的路,只有这一条。
白令辰侧身卸开正面的冲力,左手军刀出鞘的动作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更干脆,仿佛越快越能把那三秒钟的犹豫甩在身后。刀锋擦着对方的手腕划过,没有伤到要害——那一下,是她给自己找的一点缓冲,哪怕对方已经不再是能感觉到疼痛的活人。
下一瞬,钛丝手套裹着的右手已经死死锁住了那具躯体扭曲的下颌,往侧后方一带,卸掉了它冲刺的力道。刀尖精准地探入太阳穴与耳廓之间的凹陷,一寸没有偏差地送了进去。
动作停在那里,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抽刀,扶着那具躯体,没有像平时清理行尸那样一脚踹开,而是顺着重心,让它缓缓地、轻柔地滑坐到楼梯平台上,靠着那盆蔫掉的天竺葵。
绣花拖鞋从那只没穿鞋的脚边滚开,滚到白令辰的脚尖前停下。
她蹲下身,弯腰把那只拖鞋拾起来,放回了原本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像卡门本人还会在意这双鞋摆得正不正一样。指尖触到花盆边缘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时,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用刀刃的背面刮掉了指节上的血污。
“走。”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比刚才那句“往后退”慢了半拍才说出口。
说这话时,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套的指节缝里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渍,指尖有一下十分轻微、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颤动——如果不是站得极近,没有人会注意到。但云舟注意到了。
云舟看着她转身走向外墙的背影,没有多问一句。但他注意到她按在门闩上的那只手,指节的力道比平常松了几分,几乎是虚扣着,用了两次才把锈住的插销拧开。
白泽被云舟半护在身后,眼眶红着,却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她仰头看了一眼姑姑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被摆得整整齐齐的绣花拖鞋,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悄悄攥紧了白起的手。这个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看热闹的九岁小姑娘,这一刻却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像姑姑教过她的那样。
白起的目光在那盆天竺葵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开始盯着栅栏门外那截生锈的消防梯,像是在把这一幕和其他所有需要记住的坐标一起,收进脑子里某个不会轻易打开的抽屉。他没有像平时叽叽喳喳那样追问“那是不是卡门奶奶”,问“她为什么不再站起来”,问“不能给他们吃药让他们好起来吗?”……这些天,他看明白了,此刻他没有说出口——这栋楼里教会他的第一课,是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必都说出来。
米卡贴着白令辰的腿侧,鼻尖蹭了蹭她垂在身侧的手背,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安静地仰望着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外墙的风灌进来,带着焦糊和铁锈混合的气味。白令辰翻身跨上锈迹斑斑的消防梯踏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扇虚掩的栅栏门,还有门后阴影里那盆无人再浇的天竺葵。
身后的云舟弯腰扶着白泽率先跨过栅栏门槛,动作间不动声色地把两个孩子的视线从楼梯平台那个方向引开。他抬头看了白令辰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工具箱的背带在肩上又紧了一圈,像是在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来告诉她,接下来这一段,他来断后。
白令辰只从鼻腔里逸出极短的一声“嗯”。那不算道谢,甚至连回应都称不上,但云舟已经从这声极轻的呼气里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这栋楼、这段楼梯、这盆再没人浇的天竺葵,都被她留在了身后。
“走了。”她说完这两个字,率先探出身,率先把自己交给了那截通向三楼外墙的、随时可能松动的铁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