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她这小白马不错,不如把马留下,大伙儿牵到集市去,卖的钱各家分一分,还能减少点损失。”
“不许动我的玉团儿!”少女听到有人打马的主意,一时心急,不自觉提高了嗓音。
“冲谁呢!做错事还有理了不成?今天你不给个交代,可别想走!”
“我已经承诺赔偿你们,你们也别得理不饶人!大婶,你也别怀疑我爹娘赔不起,就这巴掌大的小地儿,我全踩烂了,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嗬,好大的口气!”一个黑脸汉子拨开人群,双手叉腰,往地里啐了一口,摇头晃脑地打量少女,“听这意思,姑娘家里是有金山银山不成?”
少女毕竟只有十五岁,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嘲讽,顿时,气血上涌,脱口而出:“你可别狗眼看人低!我家虽没有金矿银矿,可我爹娘一个月的进项够你们这群人吃上几年!”
人群先是爆发出一阵哄笑,忽而又反应过来,无缘无故被骂是狗,愤怒的程度可想而知。
“我从没听过咱们周边村子,谁家能赚这么多,你爹娘莫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见不得的人勾当!”
“你说话小心点,我才不是什么村里人!我爹娘都是有头有脸的,也是你这等刁民可以随意毁谤的?”
“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能生出这样没教养的丫头!”
“我娘是礼部尚书长钱文坤,我爹户部尚书兰儒鸿!不仅是二品大官,还都有爵位在身!你诽谤朝廷大官,已经是大罪,辱骂侯爵,更是罪加一等!你就等着坐穿牢底吧!”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然后像是烧沸的水,向少女围拢。场面似乎已经开始失控,众人现在不仅对她糟蹋庄稼却不知悔改感到恼火,对她以权压人的傲慢态度更是痛恨。
少女有些怕了,她本以为搬出父母,能唬住他们,不曾想,反而火上浇油。她预感到,眼前的危机靠道歉和承诺是无从化解的,逃跑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她从来不会为了面子逞能,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命。她四处寻找机会,瞅准一个缝隙,像条敏捷的泥鳅,钻出人群,跳上玉团儿的背,头也不回地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鲜红的衣衫在风中鼓荡。
农妇呆呆地坐在田里,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又转过头,失神地看着倒塌的麦苗,眼泪冲破干裂的皱纹,无声地滴在褐色的泥土里。
最终,不知是谁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都散了罢,我看,咱们只能自认倒霉了……明天把村民们都招呼过来,各家都查看一下,合计一下损失。谁家破坏最严重,就吱一声,等收麦子时,大家都凭心意分一点给他们家。”
夕阳染红远处的山顶,村民们陆陆续续走了,步履蹒跚,落日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仿佛有千斤重。
只有一个人久久不愿离去。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看起来,似乎和骑马离去的少女年纪相仿,衣着却截然不同,少女穿的是丝绸锦缎的鲜红衣裙。而她,只有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裤,裤脚还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小麦色的皮肤是长期劳作的痕迹。她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外围,从始至终未说过一句话,此刻才慢慢走到田边,蹲下身。
方才吵的最凶的时候,她已经在田里绕了好几圈,细细看过,踩踏最严重的地方,正是她家的田。
她伸出手,轻轻地扶起一株跌倒的麦苗,手一松,麦苗又横着倒了下去。姑娘紧紧抿着嘴唇,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猛然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片漆黑。她晃动脑袋,缓了好久才站稳。然后,她朝着人群相反的方向跑去,一直跑到一栋破旧二层小楼前。小楼孤零零地立在城墙外,墙皮斑驳,窗棂残破,犹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正门上挂着块奄奄一息的黑色木匾,木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百姓消息报”五个朱红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