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大夫连忙将我扶起,语重心长地只道声:“珍重。”
营中秋风起,卷尽离人意。我缓步踱回帐中,收拾行囊,换上秦军战袍,再次将自己伪装成那黑头土面的男子模样,准备趁翌日天未明之时,故技重施,潜入浩荡的出征队伍。
入夜,帐外一片静寂。我独自躺在榻上,望着缝隙里洒落的月光,心底却因即将再次随军而涌起不安。此去能否再侥幸活下来?能否真的为他扭转败局?一切皆未可知。
正思绪纷扰间,忽听得帐外传来脚步声。白色帐幕在月光映照下勾勒出一道修长身影,他静静立于帐外,衣袂随秋风飘动,宛若一幅墨色画卷,虚幻又真实。忽而,他抬起一只手,指骨修长,似欲触碰帷幕,却在停驻片刻后缓缓放下。
我清醒地凝望着那抹身影,心底轻轻一动。出征前,能再见到他,已是无言的安慰。心中的不安,在月影下渐渐平息,像一味安神的药剂,让我望着望着,便沉沉睡去……
次日天未明,号角声骤然响彻营地,仿佛将沉睡的天地一并惊醒。
我随着营中调集的兵马悄然混入队伍末尾,借着秦人魁伟的身躯掩盖,倒是无人察觉。
号角长鸣,上万士卒身披玄甲,铁戟如林齐指苍穹。伴着震撼天地的战鼓声,整个军阵如天兵降世,肃杀之气笼罩四野,令空气都带上了冰冷的锋芒。
忽而,一声战马长嘶破空,众将士齐齐让出中道。尘沙翻卷中,只见章邯一袭黑甲纵马而来,眉目冷峻如刀。他高举长剑,猛然破空一斩,仿佛将初升的晨光劈碎:“众将士听令!此役东阿,全力擒齐魏反贼——不胜不归!”
声威震天,宛若雷霆霹雳。
瞬息之间,万戟齐举,呐喊如浪:“不胜不归!不胜不归——”声声汇聚,直冲九霄。
我藏于队伍之后,不得不随众人一起嘶吼,直到喉咙近乎撕裂,才终于停下。望着这振奋的士气,我心中却隐隐沉重。一路连捷,秦军信心倍增,可谁又知晓,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敌人也在悄然聚势……
章邯居高临下,冷厉的目光掠过万军,似对这一切颇为满意。他再一振剑,拉紧缰绳。战马嘶鸣,前蹄腾空,似要踏碎虚空:“出发!”
话音落下,万骑齐动,长戢闪烁寒光,铁甲与马蹄声汇成滔天洪流,似乌云压境,震彻天地。
我驾马紧随其后,被卷起的尘沙吞没。沙雾虽遮蔽了视野,却也成了天然的屏障,让我得以安心潜行。
大军急驰向东阿,声势如潮,而我心中却只存一个念头——在抵达之前,必须设法与章邯单独会上一面。若得不到他的应允与相助,我一人之力,终究无法力挽狂澜。
我清楚,即便见到他,也难免要被痛斥一番。但此时此刻,箭在弦上,纵使他再责骂、再恼怒,也已无法将我驱回。
两日后,大军终于在一处河畔驻扎休整。深秋的夜风吹得凌厉,旷阔的河岸又无树木遮挡,萧瑟之意比白日更盛。士兵们纷纷去河边装满水囊,继而四散寻枯木枝,围成一圈,搓着手,不停尝试点火,却都是“噗”地冒了星火,又瞬间熄灭。
我循声望去,远端竖起一顶熟悉的白色大帐,帐前人影匆忙。心头微动,便趁夜色在人群中挤了过去。恰逢一名怀里抱着一大堆树枝、神色焦急的小兵与我撞了个正着,我压低声音拦下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小兵顾不得细看,急急道:“上将军旧伤复发,经不住这秋寒,命我们赶紧寻木生火。可这风大得很,生火谈何容易。”
旧伤复发……
我心头骤紧。
见他愁眉不展,似也无计可施,我便低声道:“这些木头给我吧,我来送。生火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你真能生火?”那小兵眼睛一亮,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我点了点头。
“太好了!要不然我们今晚真要提心吊胆了。”他如释重负,将木头一股脑塞给我,指了指那顶白色帐子,“上将军就在里面。”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