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耸耸肩,淡淡道:“谈不上见识过,最多也就是看过几眼罢了。”
他猛地几步逼近,站定在我面前,眉宇带着不悦,语气压得低沉,“以后注意分寸,什么都往眼里看,成何体统。你这样不知羞,难道还想嫁人?”
这话说得,倒像是训女儿。
我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不看,又怎知自己喜不喜欢?难不成还要蒙着眼嫁人……再说了,我嫁不嫁人,与你又有何干?”
章邯神色微顿,脸色更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此时,岸边又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喊,他只得强压下什么情绪,敛了神色,冷声道:“走吧。”
话音未落,他率先跃入水中。
我轻轻咬唇,收敛了最后一丝笑意,也随之跟上,扑通一声,追着他的身影,奋力游出瀑布。
岸上早已列阵百余军马,个个身披墨甲,如铁雕般肃立不动。见章邯登岸,那整齐一列竟齐刷刷跪地,黑甲如林,声势凛然。
唯有王离与苏角自人群中走出,直面而来。
王离依旧一如往昔,神色肃穆,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担忧。而苏角——当我无意朝他望去时,恰好与他四目相接。他的眼神带着寒意,森冷审视,仿佛要将我一寸寸剖开;但下一刻,他又勾起唇角,露出似笑非笑的弧度,朝我微微一点头,意图不明,叫人不寒而栗。
王离走至章邯面前,拱手低声道:“是末将失职,竟让将军以身涉险。”
他语气自责,目光却落在章邯肩背与胸侧的血痕之上,眉头越蹙越紧,追问道:“究竟是何人,竟能将你伤重至此?”
章邯淡淡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而对他们两人道:“不必自责。昨夜遇魏军残部设伏,所幸脱身,如今已无大碍……只是……魏豹和那批人终究还是逃了。”
“魏军残部?”王离难以置信,“可将军命我等搜寻数日,毫无踪迹,他们怎会昨夜忽现?还设下埋伏?”
章邯语气微沉:“他们藏身于护城林深处。是我大意,误入其间,中了埋伏。”
“护城林?”王离眉头一拧,“将军深夜去那林中……所为何事?”
章邯眉色一敛,未即答话。而就在此时,苏角似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嗤笑开口:“还能为何?昨夜秋社,月明风清,上将军怕是趁此良宵,在林中与女子幽会了吧。”
“女子?幽……会?”王离陡然提高音调,眼中满是惊诧,语气里带了些许不可置信。
话音未落,他便探出头来,终于注意到正站在章邯身后,半是避让,半是尴尬的我。
此时,我浑身湿透,衣裙还在滴水,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连带着身形也被勾勒得隐隐约约。在这等森严军容之下,我这副模样实在显得太过扎眼。
我下意识地抬眼一扫,便见那些秦军士卒纷纷交头接耳,低声窃语。有人偷瞄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神色不明。
王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沉,却并未在人前多言,只是抱拳低声道:“末将明白了。”
章邯似是冷冷地扫了苏角一眼,眸中含着不悦。旋即道:“此时不是议论这些的时候。昨夜我与仪风双双落入魏豹圈套,对方人马众多,将我们重重包围。鏖战一场,是仪风助我突围,奈何依旧被他们追杀至悬崖。幸好崖下便是河流,我们顺势跃入水中逃生。魏人不甘,向湖中连射数箭,见我假死方才散去。我所忧者,正是他们如今以为我已死,恐将趁此之机,伺机对秦军报复。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即刻回营!”
话音落下,王离神情更肃,沉声应道:“末将遵令!”
随即,他转身面向黑甲林立的军阵,朗声下令:“众将士听令,即刻回营!”
士兵们毫无迟疑,齐刷刷翻身上马,马蹄踏地,如铁流涌动。
王离与苏角也正欲上马,忽听章邯快步几步,行至王离身侧,不知低声说了什么。王离神色一顿,略带迟疑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一言未发地解下了自己身上的黑色披风。
那动作虽快,语气却透出几分勉强。他将披风递给章邯,语气克制:“将军请用。”
章邯拿着披风径直朝我走来,抬手便将厚重的披风披到我肩上,动作干脆利落。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小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没理会我,只低头替我整理披风,手指从我肩侧滑过,利落地将披风环在我身上,一边系扣一边低声道:“赶紧穿上,你这衣服都湿透了。”
我被他近在咫尺的动作弄得耳根发烫,视线却忍不住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他目光沉静,语气依旧淡淡,却听他说道:“那些闲言碎语,你别放在心上。待回去,你先去莫大夫那里看看伤,其余的事,都交给我。”
我低头捏紧披风的下摆,有些恼羞地垂下眼睫,小声道:“你我之间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若可以,我愿意向他们解释清楚。”
他却不急不缓地替我打了个领口的花结,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无需解释。”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牵马,一手扶我上鞍,然后自己翻身而上。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共乘一骑,折返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