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市刑侦大队审讯室
沈渡盯着桌上那张DNA比对报告,看了整整四十七秒。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鉴定文书。在省厅法医中心工作的十一年里,她亲手签发的比对报告超过一千七百份,每一份都意味着一个答案——死者是谁,凶手是谁,真相站在哪一边。
但这一份不同。
“沈渡,女,34岁。DNA分型与2024年12月17日‘丰华苑碎尸案’现场提取的生物检材完全吻合。”
她的DNA。三个月前。一具被分解成二十七块的女尸脖子上。
而那天,沈渡记得自己在三百公里外的云港市参加全国法医病理学年会。她记得酒店房间的窗帘是灰色的,记得会务组发的胸牌号码是087,记得晚餐吃的是清蒸鲈鱼——刺太多,她只吃了一半。
没有一秒钟的记忆空白。
“沈法医。”对面的人开口了。
冷玥,重案组组长,三十五岁,短发,左眉一道刀疤,穿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像把自己封进一个移动的堡垒里。她的声音短促、干涩,像砂纸擦过铁皮:“你看了很久了。”
沈渡抬起眼睛。
她的瞳孔极黑,黑到不像在反射光线,而是在往里吸。法医的职业习惯让她在直视别人时微微偏头——那是观察死者面部不对称时留下的肌肉记忆。冷玥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挪开视线。
“这个结果只有两种可能。”沈渡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重量才放下来。“第一,你们实验室污染了样本。第二,有人把我的DNA提前放在了那个现场。”
“你不觉得自己可能去过那里?”
“我不觉得自己可能做过任何事。”沈渡顿了顿,“概率上,我更倾向于第一种。”
冷玥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听过太多谎话所以对任何答案都不满意”的本能反应。
“你介意再抽一次血吗?”
“不介意。”沈渡把袖子推上去,露出右臂弯——皮肤光洁,没有针孔,没有疤痕,没有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但她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根针扎进去。
硫喷妥钠。□□。呼吸肌麻痹。
她记得自己被注射死刑的全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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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
沈渡被带到走廊尽头的等候室,冷玥说还有其他人在里面。她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医院的,是更廉价的,像公共厕所用的那种。然后她看见了三个人。
不,四个。
房间不大,摆了六把折叠椅,已经坐满了大半。沈渡习惯性地用半秒钟扫了一遍:靠窗那个女人穿白色连衣裙,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处的青色血管,像个玻璃制品,一碰就碎。她旁边坐着一个穿深蓝色休闲西装的男人,四十出头,体面、得体、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三个——三个?——不同款式的戒指,正在用纸巾反复擦拭一只根本不脏的杯子。角落里蜷着一个穿宽松卫衣的女孩,灰白色短发遮住半张脸,双手插在口袋里,但手指在布料下面不停地动,像在空气中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还有一个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短发,圆脸,微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渡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行,我知道……不,不能拖了……今晚之前。”
那人挂了电话转过身,露出一张与圆脸不太匹配的、过于锋利的眼睛。虹膜边缘有一圈暗红色,像熬夜熬到血管破裂的那种。她看到沈渡,歪了歪头,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属于直播网红的笑容:
“哟,又来一个。你是第几个?”
“第五个。”沈渡说。
“那就是齐了。”女人——姜灼,二十九岁,网名“灼心”,坐拥一千两百万粉丝的犯罪心理学主播——拍了拍手,“来吧姐妹们,先对个暗号:谁记得自己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番茄鸡蛋面。”白裙女人说。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朗读一份实验报告。沈渡注意到她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