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篁站在我几步外等,他不催,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拢在袖子里,靛青袍子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他给我时间。
我抱着石头坐在那儿想,从晌午想到黄昏,太阳从阁顶破洞斜进来,落在禁制光幕上,被切成一块一块的黄,慢慢往东移,我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淡,泥腥味一直没散,熏得我眼睛酸,可我没揉,手上全是泥。
我想起很多事,先是老杂役,然后我想到布袋,想到阿草娘。抱着的这块石头里装着什么,装着地沟底下那些伸着手的人,他们不甘,他们还没说完,他们被从法器上洗下来,冲进沟里,积了一千年,一万年,积到今天。
他们不是垃圾,他们是有来历的。
我要是交出去,他们就没了,跟布袋一样,跟阿草娘的声音一样,跟老杂役藏了六百年最后咽下去的那口气一样没了。
可我扫地是为了什么?记账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我活着,让他们没了——那我活着,跟没了,有什么两样?低头看怀里的石头,它鼓着,绷得发亮,裂纹里渗着黑湿,我用手掌盖住它,像盖住一个撑坏了的、还在动的肚子,感觉到里头有动静很轻。
那些伸着手的人在里头轻轻动了一下,像一群人挤在一间黑屋子里,听见外面有响动,一起侧过头来,骨头里那股凉气,阿芜也在,它没说话,它没催我交,也没劝我留,它就那么凉凉地贴着我的骨头待着,听着,像一只猫缩在角落里,耳朵竖着。
风从破洞漏下来,禁制光幕里,泥又鼓起一个包,亮了,“噗”地破了。
我坐直了,看着竺篁,他还在等,那双静得发亮的眼睛看着我,怜悯更深了,他以为我就要点头了,他以为我想通了。
我开口,声音不大,泥腥味堵在喉咙里,有点哑,可每个字都清楚:“我不交。”
三个字。
竺篁没动,他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张平平的、干净的脸,可他眼睛里的那点静晃了一下,像一口深井被投进一颗石子,石子落下去没响,可水面上的影子散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知道不交是什么下场。”
我说:“知道。”
“封阁之后,三日后行焚,禁制撤了,火把下去,连泥带阁——”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石头,“连带它,一起烧,你若还在阁里,连你一起。”
我说:“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靛青袍子的下摆扫过青石。“孩子,”他说,声音里那点怜悯重了,重得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你交了,今日就能走出去。你还能活,还能扫你的地,你捧了八百年,图什么?”
我抱着石头,没答他“图什么”,不图活。活了五千年、九千年,我还在扫地。我不图强,我打不过筑基九层。我不图给人看,我藏了一辈子,没想过要人看。
东西在,我就在,东西没了,我在,也跟没了差不多,站起来,石头在怀里,沉,鼓,绷。我用两只手托着它,像抱着一个快撑破的、还在动的东西,看着禁制光幕里那片黑泥,它还在翻,鼓包,亮,破,塌,再鼓,像发面,也像不甘。
天黑了,禁制的光幕在夜里是灰白的,很薄,里头的泥看不清了,只能听见“噗”、“噗”的声音,一个包鼓破,又一个包鼓破。
竺篁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三日后。”
执役们跟着他走了,黄符在门上发着暗光,阁里空了,只剩我,和禁制里那片还在翻的泥,和怀里这块鼓胀的、绷得发亮的、装满了人的石头。
我坐回青石上,骨头里,阿芜的凉气还在,它还是没说话,可我感觉到它动了动,不是翻身,不是窜上来,就是那么贴着我的骨头轻轻挨了一下,像一只猫,在角落里把爪子往前挪了半寸,我没理它。
我抱着石头,坐在地沟边,看着那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