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清了清嗓子,学老弟子的声音很大很亮,像火烧起来了。
我悟了!咸鱼即是道!
声音撞在石壁上,弹回来,灰的。
我站在石阶下头,手里攥着扫帚。
风吹过来凉的,然后我听见了第二个人说的一句话。
“这话这会儿在同门里传开了,好多人都在念。”
“念什么?”
咸鱼即是道。
“你念一遍试试?”
“……咸鱼即是道。”
“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有点道理?”
“……好像是有一点。”
他们的声音远了,走开了,去别的地方传这句话去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然后我觉出脸上一阵凉,脸白了。
我走回石屋,门关着,坐在床沿上盘腿,可这回没引气,我得想一下。
涤尘三百个法器累,手指麻木,刻了累得像条晒干的咸鱼,玉简掉了,滚进墙缝,然后我忘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
可这会儿它被人捡到了,被一个卡在筑基瓶颈七百年的老弟子捡到了。
他笑了,笑到眼泪出来,然后突破了,咸鱼即是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意思是:我累了,像一条晒干的咸鱼,挂在绳子上,风一吹就晃,不动不挣扎不叫,没有道只有累。
可他悟了,因为累,七百年的瓶颈,卡在那儿,进不去,出不来,像一条咸鱼挂在绳子上,晒着,干着,等风。
然后他看见累得像条晒干的咸鱼,他认出了那条咸鱼,是他自己,所以他笑了,笑到眼泪出来,因为太像了,像得让人想哭,然后他突破了,不是因为那句话有道理,是因为那句话说中了,说中了他七百年的累,累到极处,瓶颈就破了,像我散道那回,阿芜说“散了我就没了”,我说“我不会散掉你”,然后我散了,重修了,回来了。
他悟了,可他悟错了,不是“咸鱼即是道”,可没人听得见这个。
他们只听得见这句话,因为这句话好记,好传,好念,这会儿在同门里传开了,好多人都在念。
然后我想到另一件事议会,执法堂首席站在堂上,拍案。“一句废话也能助人突破?那是邪祟感应!”他说的这句话,这会儿成真了,不是我的玉简,是那块掉进墙缝的,被收走的那些玉简里没有这一块,因为它掉了,忘了,可它还是我的,刻的是我的字,用的是我的锈刀,刻的是我的累,这会儿它助人突破了。
首席说那是邪祟感应,他还不知道这件事,可他很快就会知道,因为「咸鱼即是道」在同门里传开了,传到长老耳朵里,传到执法堂,传到首席那儿,他会查,查这句话是谁说的,查玉简是谁刻的,查墙缝里掉出来的那块,然后他会查到我。
这会儿妖言助人突破了,坐实了。
我的脸又白了一层,像冬天的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凉的,慢慢的,渗遍全身,把手按在腰间,按在从前挂布袋的位置,布袋没了玉简没了废话没了,可废话自己长腿跑了,从墙缝里跑出来,跑到别人手里,跑到别人嘴里,跑到别人的道里。
我拦不住,从来没想让它跑,只是累了,刻了一句话,掉了,忘了,可它跑了。
所有藏的东西,都会被人找到,所有藏的人,都会被人找到,我没想当任何人的道,只是想记账,可记账的痕迹,被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