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拓废话,你记账,你跟它谈过了。”他说。“我猜你跟它合伙了。”
他知道阿芜,知道影子,知道柴房里那场谈判。他到底是什么人?
“别学我。”他又说一遍。“我藏了六百年,没敢修,你——”
他没说完,手从油布包上松开,落在地上,手指曲着,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眼睛还睁着,可光没了,灶台后面静了。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动油布上那个洞,破布哗啦响了一声。
我坐在地上,油布包抱在怀里,纸叠的棱角硌着肚皮。
他靠在石头上,不动了,嘴角那缕血慢慢干,变成暗红,像玉简上的血渍。
我没有刻玉简,这是头一回,从万藏界到如今,九千多年,每回有事,我就刻,刻在墙上,刻在袖口,刻在玉简上,记账的日子,记价钱,记“今儿又没吃饱”。
这回没有,我抱着油布包,坐在灶台后面的地上,后背靠着另一块石头,天慢慢黑了,又慢慢亮了。油布包在怀里,纸叠的,棱角硌着,我用手掌按着它,不是怕丢,是按着,像按着一个还在跳的伤口。
我想刻,手一直在往袖口上摸,袖口里侧刻满了,我该换块新玉简,布袋里还有最后一块,下品的,糙的。可我没摸出来,不知道刻什么。
“别学我”?
“藏了六百年”?
“他死了”?
刻下来有什么用?他能看见吗?他能像阿芜那样,在骨头里跟我说“我是你的账本”吗?
不能,他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像他自个儿说“死了”那两个字一样,不是冷,是说完了。
我盯着他靠在石头上的身子,眼睛还睁着,光没了。灶台上那块破油布被风吹得摆,洞里漏进来的光,从灰的变成白的,天亮了。我抱着油布包,坐了一夜。我把他的眼睛合上了,手指碰了一下他的眼皮,凉的,比留痕石还凉,接着把油布包打开,取出那叠纸,翻到第一页。
以影为器,炼第二魄。跟残页上一样,可后头还有……影者,暗魄也,魄入体,如寄如合,寄则吸灵,合则化神……
我盯着那几个字,暗魄。阿芜是暗魄,“魄入体,如寄如合。”寄,是寄生。合,是合伙。
他藏了六百年没敢修,我跟它谈了判,我让它吃,它帮我,不一样。灶台后面,瘸腿老杂役靠在石头上,眼睛闭着,嘴角那缕血干了。
然后我把纸叠好,塞回油布包,系紧,放进布袋,贴着肚皮,站起来。我总觉得事情另有隐情,可是现在也只能藏着了。
我转身走了,扫帚还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