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后头有个灶台,露天的,三面砌石头,顶上搭了块破油布挡雨,油布上有个洞,下雨的时候水从洞里漏下来,正落在火堆上,“滋”一声,冒一股白烟。
瘸腿老杂役蹲在灶台边。
我扫到厨房后头看见他的,他背对我,瘸的那条腿曲着,好腿蹲着,膝盖顶着胸口,手里攥着一块冷薯,灵田里长的那种,皮发紫,肉发白,嚼起来像啃木屑,可顶饿。
他在啃,不是吃,是啃,牙一下一下刮薯皮上的肉,刮下一点点,嚼,咽,慢得像在数数。
我没停,扫帚接着走,扫到灶台前,碰着一块掉在地上的薯皮,我弯腰去捡,“你拓那些废话。”
声音从灶台后头过来,不是冲我说的,是冲那块冷薯说的,可他背对着我,我知道他在跟我讲。
我没答,手指捏着薯皮,薯皮凉,上头有牙印,他啃下来的,没啃干净,牙印缝里还留着一点白。
“有用吗?”他转过头,不是整个身子转,只是脖子拧了一下,从肩膀后头看我。眼睛小,眯着,眼角全是褶子,嘴角沾着薯渣。
我直起腰,扫帚靠在腿上。三百天,我拓了几百句废话,拓的时候没想过有用没用,只是手指碰着了,拽住了,就拓了,跟在万藏界不为有用,为的是让自己知道,今天我还在。
可现在他问了,有用吗。
我捏着那块薯皮,没说话。
他转回去,接着啃,咬一口,嚼,咽,薯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泥地上。
“在这仙途上,”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念叨,“想活,先学会没用。”
我愣住了,扫帚从手里滑了一下,竹篾蹭着石头,“哐当”一声。盯着他的后背,他穿那件灰布袍子,后背磨破了,露出里头的麻线,头发花白,扎个小髻,别一根筷子,瘸的那条腿曲着,脚底板朝外,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发红,想活,先学会没用。
这句话我没听过,可这个意思我熟,在万藏界,在藏痕阁,在那些漏雨的夜里,我藏废话的时候,心里装的就是这个,可我从来没说过,我只做。
他替我说了。
我不觉得是替我说的,他自说自话,可他说的,跟我藏了九千年的东西,是同一种东西。
“你扫了三百天。”他说。
“嗯。”
“涤尘效率第一。”
“嗯。”
“你拓的那些——”他停住,咬一口薯嚼、咽,“——有人看见过。”
我没动,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看见了”的感觉又来了,跟上回他站在我旁边看玉简时一样,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他说的是“有人”,不是他,是别的人。
“三百年前,”他说,“也有一个人,跟你一样。”
薯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泥地上,跟刚才那块同一个位置。“他拓的东西比你多,也杂,什么都有,剑上的、碗底的、带子里的。”他顿了一下,“后来不拓了。”
“为什么?”话出口了,我自己都没想到,三百天里我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可我问了。
他没立刻答,又咬一口薯,这回嚼得很慢。
“因为有人告诉他,有用。”他说,“告诉他的人,是管事,管事说,你这些残留,能用来追踪,能用来查案,能用来——”他停住。“——用来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