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宗的山门砌在半山腰,云从石阶底下往上漫,漫到第三十六级就停了,再往上才看见门。
闵流钰抬头看的时候,后颈酸了一下,仰太久。
排队的人多半是御剑来的,剑横在身前,脚尖点上去,人往前飘三丈,再落下,他们落在队伍前头,管事弟子坐在门边的石墩上翻册子,眼皮都没抬,走路的人排在后面,没人管。
走路走到脚底板破了,从万藏界下来那趟路太长,草鞋磨穿了底,后来用布条缠,缠了三层,布条早上是干的,这会儿已经湿透,每落一步,泥从布条缝里挤进去,贴着伤口,伤口不疼了,疼的是伤口四周那圈好肉,被布条勒出来的,一圈一圈,像绳子勒进面里。
我数了前面的人,四十七个,加上我,四十八。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前面一个穿蓝衫的御剑弟子收了剑,跳下来的时候踩进泥里,鞋面溅了泥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在石阶边刮了刮,刮不掉,他就不管了。
轮到他。
“姓名。”
“赵明舟。”
“灵根。”
“天灵根。”
管事弟子这次抬了下眼,翻一页,从木盘里摸出一块牌子丢过去,外门,去选峰。
蓝衫接住牌子,他捏着牌子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动了一下,往下压了一下又放开,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去半口。
我看着他走开,这世上有人天生是牌子,有人天生是泥,牌子要刮泥,泥要记牌子,我记一笔。
“姓名。”
轮到我。
“闵流钰。”
“灵根。”
我张了嘴。
万藏界出来的灵根,在上界算不算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若说水灵根,他就要拿测灵石来验,测灵石会亮,亮了之后,他就要问一个水灵根的人,为什么站在山门口,脚下淌血,鞋是破的。
这些话我答不上来,不是不敢答,是答了也没人信。
所以我没答。
“没有。”
管事弟子翻册子的手停住。
他抬起头,不是看我的脸,看我的手。
我的手摊在身侧,指关节上一层茧,是握了九千多年刻刀磨出来的,指甲边缘全是倒刺,右手食指的指甲被咬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粉色的肉,我自己知道那块肉碰着就疼,所以我一直没碰它。
他看完,低头,翻了一页。“杂役,涤尘房。”
他没问我为什么没有灵根还能走到山门口,杂役不问这个,杂役只问手,这双手能不能擦东西。
我接过木牌,牌子上刻着丙字号,刻字的刀工很差,字横歪下去,像被人踩了一脚。
涤尘房又从山门爬三百六十级台阶,台阶是青石的,中间被踩出两道浅坑,我踩着坑,脚底板每落一步都硌一下。
涤尘房是个大通间,四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堆着灵器,剑最多,靠墙立着;鼎、印、环摞在架上,摞得歪歪扭扭,品阶从下阶到上阶都有,大部分蒙着灰,那灰不是土,是灵力残留干了之后结成的,看着像油渍,摸上去却是干粉,手指蹭过去,留下一道白印子,印子边缘还起毛。
管事弟子把我交给一个瘸腿的老杂役,交代一句“新来的”,转身走了。
老杂役看了我一眼,他看人的方式有点特别,直接看手,跟门口那个管事一样,他没说话,从墙角抓起一块布、一个木盒、一把刷子,撂在我脚边。布是粗麻的,硬得能立起来,木盒里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膜,刷子的毛秃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