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呢?”她说。
老人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每次用秽刻都丢失部分记忆。”他说,“你用了两次,丢了两条。”
她没说话,她摸了摸布袋,八块玉简,裂纹那块在最底下。
“你愿意吗?”老人问。
她想了想,但她没说。她只是走到池子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子,灰绿色的光碰到她的手指,不烫,是凉的,像冷凝水。接着用锈刀在池子边缘刻了一道线,一道暗红色的线,从池子边缘延伸出去,爬上地面,爬上墙壁,爬上天花板,像血管,像桥。
秽刻亮了,暗红色的光从刻痕里涌出来,和灰绿色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紫色,像淤血,像活着的颜色。池子里的光开始变化,不是均匀地亮了,是有了纹路,像云,像脸,像很多脸。
她看见脸了,很多脸,阿竹的脸、阿草娘的脸、沈惊骸妹妹的脸、老鬼的脸、阿七的脸、很多人的脸、被删除的脸与被抽走的记忆。
“让石头记住。”她轻声说。
池子亮出紫色,像一颗心脏在跳。老人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他的眼睛里映着紫色的光。
她刻完了,手在抖,锈刀掉在地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的骨头露出来更多了,血在流,但血是紫色的,不是红的。
我丢了什么?阿芜在脑子里,很安静,像死了一样。
她想不起来,但她知道丢了,像口袋破了一个洞,东西掉了,不知道掉了什么,但口袋轻了,她丢了第三条记忆。哪条?她不知道。
她站起来,腿软,她扶着池子边缘,池子里的紫色光慢慢暗了,变成了暗红色,像血。
“今天浮城有光。”她说。这句话是废话,但她知道它不是。因为她在记账,她在记浮城的光,记池子里的脸,记她丢失的记忆。
老人看着她。眼睛很亮。
“你刻了什么?”他问。
“废话。”
“哪句?”
她想了想,她不记得自己刻了什么,秽刻的时候她没想,阿芜也没想,闵流钰只是刻了,刻了什么她不知道。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玉简,不是裂纹那块,是另一块,她用锈刀在玉简上刻字,刻得很慢,每一刀都用拇指比划。
刻完五个字:今天浮城有光。
她把玉简放进布袋,和那七块放在一起,现在八块了。
她还没想好八块值什么,但浮城有光,紫色,像活着的颜色。
她转身走向楼梯,腿不软了,走下楼梯,一步一步,灰绿色的光从墙壁裂缝里透出来。走到门口,铁门开着,守卫还在,铁杖顶端的球亮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活着的味道。
她走出去,浮城的影子罩着她,灰色的光里站在浮城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白骨砌成的墙,墙很高,一直延伸到云层里,这里面关着很多脸,很多名字,她把它们放出来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然后她转过身,往黑潮口的方向走,她知道三天后的巡察已经变成了今天,她也知道铁面就在某处等着她。
风从浮城方向吹过来,她把手按在衣襟里的布袋上,八块玉简硌着肋骨,每一步走的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