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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想护着(第2页)

有一个人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她,穿着守藏吏的灰袍,头发很长,垂到腰。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亮——不是阿竹那种亮,是另一种,像在等什么,等了很久。“你是你眼里的谁?”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的额头上,钉在她流血的伤口上。

她想回答,嘴巴张开了,但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血。血从嘴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地上有一块玉简,玉简上刻着五个字,她看不清,血盖住了。“你是你眼里的谁?”又问了一遍,这次更近,声音贴着她的耳朵。

她想说,我是闵流钰,我是扫尘院的杂役,我是阿草娘捡来的,我是阿竹的朋友,我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像碎玉简卡在喉咙里。她不是这些,或者她不只是这些,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阿芜在脑子里说,别想了,睡,然后一切黑了。

——她醒来是在第三天,不是慢慢醒的,是突然,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她猛地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是哭,不是叫,是肺在抢空气。

房间里暗着,窗户缝里透进一点灰色的光,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是浮城永远的阴天。

她摸自己的脸,额头上有一道痂,摸上去硬的、凸起的,血已经干了。她摸自己的手,指甲全秃了,拇指边缘结了一层薄皮,下面有新肉在长,痒的,她想咬,手抬到嘴边,停住了。

布袋还在,贴着心口,她解开衣襟摸进去,布袋是温的——不是她的体温,是玉简的体温,七块玉简,每一块都在发烫。

她把布袋抽出来,解开绳子,一块一块倒出来。第一块:“今天又漏雨了。”第二块:“粥里有沙子。”第三块:“阿竹的窗修好了。”第四块:“阿草娘今天没骂人。”第五块:“巡察使的靴子很响。”第六块:“我想吃一块干净的薯。”第七块——

第七块不一样,这块玉简上多了一道裂纹,不是她刻的。裂纹从“今”字的撇上裂开,一直延伸到玉简边缘,像一道闪电劈过五个歪歪扭扭的字,裂纹里有一点秽光,很淡,像磷火,像她第一次在排污口看到的东西。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裂纹是血裂开的:她的血,那天她倒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下来,滴在布袋上,渗进玉简;血干了,玉简裂了,把第七块举到窗缝的光下面,裂纹里的秽光闪了一下,像眨眼,她咬了咬拇指,新肉被咬破,渗出一点血,她舔掉是咸的,或许和七岁那年的味道一样。

她把七块玉简收回布袋,系紧,绳子在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外面有脚步声,不是铁靴,是布鞋,很轻,停在门口。

“醒了?”是阿草娘的声音,但和梦里不一样:梦里的声音是墙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水渍;现在的声音是活的,带着痰音,带着三天没说话的沙哑。

“嗯。”

“巡察使把你调了。”

“调哪?”

“排污口。”

她没说话,把布袋塞回衣襟内侧,玉简硌着肋骨,裂纹那块刚好硌在痂下面。每呼吸一次,痂被顶一下,疼的。

“阿竹呢?”沉默持续了五秒,然后阿草娘说:“净化了。”三个字,很短,像刀切下去。

她没哭,她只是把手伸进布袋,摸那道裂纹,指尖沿着裂纹的走向滑——从“今”字的撇,到玉简边缘,像在摸一道伤口,阿竹被净化了;而她,一个只会刻字的杂役,被调去了排污口,她心里翻着疼,可那疼里还压着一层更冷的东西,是阿芜在脑子里冷静地记账,又一笔,又一个。

“净化了多少?”她问。

“三分之一。”她想说点什么,但阿芜没接管,闵流钰也没接管,是她自己在说话,她自己的声音,不大,很清楚。

阿草娘没说更多,门被关上了,脚步声远了,布鞋踩在泥地上,很轻,像阿竹走路的声音。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了两步,墙上的水渍还在,还是那张脸的形状,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你是你眼里的谁?”她对着水渍说,水渍没回答。

她系紧布袋,推开房门,外面在下雨——不是漏雨,是浮城在下雨,雨水从三千米高空落下来,经过九层云阵的过滤,到了地面只剩一点点湿气,但足够让泥地变软。

她踩进泥里,草鞋踩出水声,往排污口的方向走,路过阿竹的铺位时她停了一下,床板还在,第三块木板是松的,撬开一道缝,里面空了,玉简不在了。

她没弯腰去看,只是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扫尘院,屋顶还在漏雨。

她摸了摸布袋,七块玉简,裂纹那块在发烫。“修墙的人不能走,还在漏雨。”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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