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心情松懈许多,便各自散去。
何雨柱回到食堂草草扒拉了几口饭,便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进了门,秦美茹正在屋里,听见响动转过头来,两人四目一对,竟都有些说不出话。这些天的提心吊胆、日夜牵挂,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默默的对望。何雨柱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夫妻俩没有多说什么,这一晚,何雨柱只是紧紧搂着秦美茹,闻着她发间的皂角气息,两个人都困倦到了极点,什么都没做,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起来,何雨柱浑身骨头咔咔响,精神好多了。他先到厂里跟大伙汇合,一行五人加李怀德,也没多话,直奔医院。
到了住院部前台,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李怀德上前报了姓名,问三个伤员住哪个病房。护士翻了翻本子,抬起头来,语气倒还算平和,只是说出来的话像一把钝刀子:“赵忠祥同志已经没了。家属来了的话,可以去办手续领人。”
六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何雨柱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沿着脊梁骨一路冻到头顶。他咬紧牙关,喉咙发堵。
谁也没说话,大伙拔腿就往里冲。医生在前面引路,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静得渗人。
靠墙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单,那布单平平地,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露在外面的是一双穿着医院统一袜子的脚,干瘦干瘦。
大炮走在最前面,一步步挨到床边,嘴唇哆嗦着,轻声叫了一句:“赵师傅!”
没人应。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挂钟滞涩的走动声。大伙全都茫然地站在原地,眼神发直。那个才相处了几天,却跟每个人都搭过话、开过玩笑、一起钻林子爬坡的赵老大,就这么死了?他分明前天还在说罗洪命大,还在盘算着回家给儿子做顿肉吃,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正发着愣,外面传来护士的声音:“家属到了,在这边。”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拉扯着两个男孩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妇女穿着件缝补了很多遍的蓝色褂子,眼睛红肿。大的男孩十四五岁,小的才五六岁,都怯怯地拽着母亲的衣角。妇女到床边把白布一掀,认出了床上那人,当即扑上去,趴在赵老大身上,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老赵啊……你怎么就死了啊——”
“呜呜呜……你还说要上山打猎,弄肉回来给我们吃,你说要带钱回来,带粮票回来……可你怎么就死了呀——我宁愿不要那些东西,我只要你回来啊——”
两个男孩也趴在床边。大的咬着嘴唇,眼泪嗒啪嗒往下掉,小的已经哇哇大哭起来。众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给他们腾出地方,又像是不敢面对这场面。
何雨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三个抱头痛哭的身影,心里五味陈杂。
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什么揪住,又像是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中年女人哭了一阵,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白布轻轻盖回赵老大的脸上,然后她伸手去扶赵老大的肩膀,嘴里喃喃地说:“没事,老赵,咱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旁边的医生连忙上前阻止,解释道:“赵忠祥同志的遗体暂时还不能领走。公安那边需要做法医检验,得确认死因才能办手续。”
话音未落,外头等了半晌的两个公安走进来,态度和气,对中年妇女说:“赵同志的爱人吧?我们请了法医,要对遗体进行检验。需要暂时把这里保护起来,您看——”
妇女听到这话明显紧张起来,攥着床单的手微微发抖,抬眼看向公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同志,我们家忠祥他……他是不是违规上了山?那也不至于……不至于开膛破肚吧?”
公安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连忙温声解释:“不是这么回事,嫂子,您放心,不会开膛破肚的,就是看看伤口,做个记录。”
“再说了。赵忠祥同志不是违规上山——他是受聘于轧钢厂,配合公安上山执行除奸任务,在与特务的正面交火中英勇牺牲的。”
他伸手指了指大炮他们,“这些同志都是他的战友。他们这一趟,击毙了七个特务,还抓了三个活口。”
“打,打特务……牺牲?”
妇女愣住了,嘴里喃喃的重复着这两个词。茫然地转过头,看向何雨柱等人,他那眼睛里是懵懂的,又是难以置信。
大炮赶紧往前迈了一步,用力点头:“婶子,是真的。我们跟赵师傅一块儿上的山。我们打死了七个特务,抓了三个!赵师傅亲手打倒了两个——就拿那把猎枪!”
说着,他指了指搁在病房角落里的一杆猎枪,枪杆上还残留着干涸发暗的血迹。
中年妇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盯着那把猎枪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里又蓄满了泪。
原来……原来她的男人不是私自上山送命的,他是跟特务拼命,牺牲的。
法医很快上前做了检验,动作利落而沉默。检验完,公安对妇女说:“嫂子,您先带孩子们回去。局里明天会给赵忠祥同志安排追悼会,到时候正式通知您参加。后天组织下葬。”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孩子,声音又温和了些,“这两个娃娃,按政策会有一笔抚恤金,还有一份专项抚恤粮。”
中年妇女愣了一瞬,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欣喜——那是一种被苦难压了太久之后本能抓到一根稻草的表情。这年头都快饿死人了,老赵为什么往山上跑?还不是为了家里这几张嘴。现在有了抚恤金,有了粮食,他们娘仨没准就能撑过这个灾年。可那点笑意还没在脸上停稳,她的目光又落回了床上那具直挺挺的躯体上。所有的欣喜在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荡荡的悲伤。
众人从病房里出来,都是心情沉重。谁也没说话,只是闷着头拐进走廊另一头田得本的病房。田得本靠坐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头倒是不错。旁边那张床上躺着罗洪,胸口缠了厚厚一层纱布,人已经醒过来了,看见他们进来,还咧了咧嘴,想抬手打招呼,被钱辽一把按了回去。
大伙围着两张床坐下,说了些话,看着两人伤势稳定,心里也踏实了些。说着说着,话头又转到赵老大身上。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阵,田得本忽然开口了,声音还算平稳:“想开点。起码老赵他们一家子,往后不用愁了。”
他往枕头里靠了靠,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某一点,“这种情况,可以打个申请,让厂里给他家大儿子安排个实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