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历65年8月,三伏盛夏,江南各级官府按时贴出告示,呼吁百姓暂缓生产,合理安排休息和劳动时间,以避免中暑。
下午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田边地头笼罩着沉沉暑气,杳无人迹,百姓或回家午睡,或聚在街头饮品铺子里喝消夏冰饮,那些爱满城溜达的小动物们也躲进了树荫屋檐下。
知府私邸今夏新修成一座闲云水榭,知府著着轻薄透气的苎麻面料长比甲,内搭月白色主腰,拖了个条凳凭栏乘凉,小雪儿敞着肚皮呼呼大睡。
没有工业的坏处是什么?没有空调。那好处呢?食物饮品不存在科技与狠活,都是纯天然无添加。
知府机械地摇着折扇,空出的另一只手再给自己倒了碗已经恢复常温的冰雪甘草汤——配方抄自《东京梦华录》:甘草熬汁加砂糖,冰镇后撒薄荷碎,口感清甜透凉。
每年江南入夏,白雪镇家家户户贮冰,镇中甚至凿了个专门的大冰池,冰块依然供不应求。
想学历史上的皇帝贵族在屋里放大冰块降温,但好像太奢侈了,也太浪费了,冰块化掉就没了,温度没降多少,不如做甜品吃进肚子里,但吃多了又要拉肚子。
记住现在的感觉,不要到了冬天又想夏天。
加大摇扇力度,吹起满地猫毛。
遇见她之后时间仿佛变慢了,尽管在她小时候就见过她,但知府认为海上那次重逢才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如果当初没有把范泊宁交给袁澄范钦,而是选择自己收养她会怎样?
“笑成这样,是不是又在想见不得人的事了?”
“啪!”知府合扇剑指准来人,“怎么进来的?”
“用腿走进来的,一进来就看到你——”她满脸晶亮,头发半湿,分不清是水是汗。
几日不见,好像又黑了。目光移向她的穿着:上衣交领系带半袖短衫,下著定陵袴,蒲草鞋。
小东西,美商还挺高。
范泊宁见状握了握衣襟:“我刚洗过身子。”
知府慢慢展开折扇:“不用什么事都向我汇报,我没那个意思。”
范泊宁呆了半晌,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我的意思是我们下午去游泳了。”
此时知府脑内:夏天应忌【哔——】,汗淋淋,湿漉漉,无法接受。
小雪儿已经对范泊宁很熟悉,喵喵叫着扑上她的膝盖,范泊宁用脚将她轻轻拨开。虽然天一阁养了两只猫,虽然养父母都是资深爱猫人,她却对这种动物不是很上心,猫太善于上蹿下跳,“清理”桌面,既能“护山房万卷书”,也能碰坏船模,打翻砚台,把她辛苦修的海图付诸流水。
基于此,她毅然搬出天一阁,也不全然与知府生活在一起。
范泊宁开口:“我此来是为讨你身上一件东西,最好是贴身的,比如手帕,或者头发。”
知府笑嘻嘻地望着她:“忍得很辛苦吗,这么想要?退而求其次,也不是不行,你啊,人不可貌相。”
范泊宁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打知府,判几年?
那厢抖搂抖搂抹胸:“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贴身?不过你要藏好别被人看到,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手怎么了,捏这么紧,里面有什么?”
手被扒拉过去。
知府将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失望地看到里面空无一物。
“是我没说清楚,船的骨架已经搭好,明日安置船灵,我要你身上一件东西或者随身物品,最好是方便缚在铜钱上的,比如头发、手帕,作为船灵钉进水舱。”
她这么说,知府就懂了。
造船全程通常有六大庆典:开工取料造船底,上梁头,上大肋,上斗筋,安船灵和置船眼。
渔民爱船胜似自己的生命,因为船在人在,船翻人亡,所以他们认为每条船都应有自己的灵魂,为了寄托这种精神,安船灵的环节便至关重要,每当一艘新船的骨架搭成,渔民便用一块小木头,挖个小孔,放入铜板、银圆等物——金器自然更好,作为船的灵魂,俗谓铜或金银能镇邪驱灾。女人身上的东西被认为充满灵气,也有消灾作用,如头发,手帕,可以缚在铜钱上,一起放入小孔,然后用钢钉或银针把这块小木块钉在水舱里。放在水舱里的原因是船行于水,船灵魂放在水中就是活的生命了,俗称“水活灵”。
知府很没面子,臊眉耷眼地由范泊宁拔掉金簪,解开发髻。
乌黑秀发犹如打翻的墨汁,沿粉颈一路流下双肩。
范泊宁手持剪刀,一低头看到她向上蜷曲的睫毛,茸茸的十分动人,不由道:“你眼睫毛也很长。”
身前一空,好大个人不见了。
“……等等,我不是要剪你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