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阿娴三个月来听到的第八个版本。
“可怜一对绝世璞玉,一个葬身深宫,一个病殁家宅,红颜天妒,美人薄命。”隔壁赶路的青衣男子感慨着端起面碗将汤水一饮而尽,跟阿娴抱抱拳,扬长而去。
小面摊里又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唉!”刘伯年纪大了膝下无女,听得如此悲惨的事,闻言叹了一声,拿出随身食盒将店家端来的白面馒头小心装了进去,这才盖上盖子对着阿娴气愤道:“这秦昭连女儿都护不住,官当那么大有什么用!简直是个孬种!。”
“哎哟,大爷,您小点声。”小二连忙过来打断刘伯,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御史秦昭,去岁尚是三品中丞,因着瑾夫人缘故一路连升。丞相因病隐退,秦御史暂代傅谦监国,如今算是大靖唯二权势滔天之人。
据说秦昭那对双生女,姐姐唤秦如瑾,妹妹叫做秦若瑜。容色姝丽,长期教导在丞相傅谦膝下,又得了才名。
甫一及笄,秦府的大门便被踏破,提亲者数不胜数,就连成国公世子都慕名而来。
秦夫人是个泼辣性子,见世子娶了几房妻妾还在打自己女儿主意,不由分说,提着扫帚将人赶了出去。
自那时起,秦府与国公府势同水火,连狗见了都会互相吠几声。
就这样,秦氏两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再也没人敢觊觎,一直拖到了十七岁。
彼时刘在安挟制天子,拟了两份诏书,一份送到太尉府,另一份便送到了尚为御史中丞的秦昭手上。
秦昭心中不忍却无可奈何只得将女儿送进了宫,气的傅谦一口老血喷涌而出。想尽办法仍没有救秦如瑾脱离苦海,在刘在安被诛前一个月便于熊熊火海中燃尽了短暂的一生。
秦若瑜失了胞姐痛不欲生,本就羸弱的身体不堪打击,玉殒在了春暖花开的三月。
秦昭一夜之间须发斑白,秦夫人自那时起常伴青灯古佛、鲜少露面,丞相傅谦也辞了官职,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半年前的动荡,阿娴虽知道的不多,也是听孟弘川说起过,闻言,阿娴托腮回道:“自古红颜皆是权斗牺牲品,古有貂蝉,今有秦氏,刘在安挟持天子令百官,谁人敢反抗?他将卢氏与秦氏困在深宫,傅谦卢渊青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见刘伯眉毛都皱了起来,阿娴继续解释道:“全京城都知道傅丞相膝下只有一女,傅小姐下嫁,生得一双女儿,傅丞将其相视若珍宝。得了秦小姐便足以控制傅丞相。”
“傅丞那么厉害,杀进皇宫斩了那阉人不就没有那么多事了嘛,那秦小姐也不至于死得那么凄惨。”刘伯说完自知失言,轻轻扇了自己个大嘴巴子,尴尬笑道,“忘记小皇帝还在他手上了。”
刘伯如今已经五十有七,须发斑白,虽然脸上沟壑交错,一双眼睛倒是熠熠有神,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当护院,老了人家嫌弃他跑跑不动,眼力见也不行便给辞退了。
家里老婆子生了病,儿子也不成器,现如今靠着老俩口给人做零工的钱勉强度日。
本来阿娴打算自己独身上路,心中虽有些许忐忑,仔细一想大靖如今一片祥和景象,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倒是多余担心了。
伞铺家的张哥却觉得不妥,再打扮得粗糙,内里怎么说也是个女子,便寻思着给阿娴找个伴,事情仓促,离湾镇上会些拳脚的人又少,最终二人寻上了刘伯。
老头满口答应,一张脸都快笑僵了。
两人结伴出发,捡着官道走,除偶尔遇见些乞讨的难民,倒也一路平安。
这趟前往并州西南之地,只因恰逢小辞姐姐女儿的满月之喜,阿娴当了些银两,去往京郊喝了满月酒沾沾喜气,寒暄间小辞得知阿娴病情,心中满是担忧。
小辞年少曾在并州莫神医杏林待过几年,有些许交情,便修书一封,指望着莫神医出山为阿娴诊治一番。
她抚着阿娴脸颊,满眼心疼,柔声安慰:“莫神医医术高明,能活死人肉白骨,相信他一定能治好你。”
阿娴在溪南居卧病时也偶听宋芸湘说起过,那里有位神医,能解各种疑难杂症,长居杏林,不常出山,寻常人很难见到。
既得了书信,阿娴自是不胜感激,在小辞的草庐休整一番,便告别小辞一家,挎上准备的干粮一路往西行去,如今已经走了十来天。
正值深秋,落叶簌簌。
午后用完餐有些犯困,阿娴放了手中的异国志,准备小憩一番。
虚虚撑着额头,阿娴打了个哈欠,朦胧的双眼偶然觑得面前长凳下面什么东西轻晃了一下。
阿娴暗笑自己都瞌睡恍惚了,正欲合眼,陡然间想到了什么,她眉间轻蹙,眼睛微眯道:“谁在那里?”
她买下这辆马车的时候,将车厢的长凳重新修整了一番,下面掏空出来放行李,再铺上厚厚的绒毯。麻雀虽小但也五脏俱全,能躺能卧。
身量小的话确实能藏下一个人。
阿娴摸索着腰间匕首大声喊道:“再不出来休怪我不客气。刘伯,路边停车。”
吁地一声,马匹走了几步在路边稳稳停下,悄悄挪到门口的阿娴跳下车,二人齐齐凝神望向帘布微动的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