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碎得彻底,片甲不留。
他以为改了陈设,就能瞒过自己,就能骗过回忆。
却唯独忘了,最深的记忆,从来不在屋里,而在入骨的人心里。
“你……”
他喉咙干涩剧痛,发不出完整的声调,一字一顿,全是破碎的颤抖。
“你连这些……都记得……”
黄乐荣再也撑不住脑袋里撕裂般的疼痛,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身体缓缓蜷缩下蹲,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无数模糊的光影、温柔的碎片、酸涩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冲撞、重叠、炸裂,头痛欲裂,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炸开。
他困在空白的现在与破碎的过往之间,进退两难,痛苦不堪。
就在漫天纷乱的痛楚里,一段极致暗沉、极致悲伤的碎片,骤然破土而出,清晰得吓人。
他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微弱缥缈,像从万丈深海的底端,艰难浮起的一串气泡,轻得一碰就碎。
“这里有人哭过。”
陈炳林的身形瞬间彻底僵死。
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有人在这里哭得特别伤心。”
黄乐荣额头抵着冰冷的膝盖,闭着通红的眼,声音轻得近乎虚无。
“是晚上,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眉心狠狠蹙起,费力辨认着脑海里那道孤寂崩溃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窒息。
“在卧室……坐在床边。”
“一直一直在说……对不起。”
风声寂灭,天光静止。
整间老旧房屋彻底沦为死寂的坟墓,埋葬着多年前那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埋葬着一场无人救赎的崩溃,埋葬着一句迟到半生、无人应答的对不起。
陈炳林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冷,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荒芜苍凉的黑。
那句反复呢喃、彻夜未歇的对不起,是他藏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悔了一辈子的秘密。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
他的罪孽,他的悔恨,他的执念。
他全都记得。
那些被尘封的、腐烂在岁月里的夜晚,瞬间汹涌铺陈在陈炳林的脑海里。
是黄乐荣决绝离开后的无数个深夜,万家灯火尽数熄灭,整座城市沉入死寂,只有他孤身一人,固执地折返这栋空荡荡的老房子。
屋子里残留着那人最后的气息,清淡温柔,日复一日慢慢消散,最后只剩冰冷的空气和满室荒芜。他总是僵直地坐在床边,对着枕边空荡荡的位置,对着那只再也等不到人倚靠的枕头,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着对不起。
声音嘶哑、破碎、卑微,在寂静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无人应答。
他从无声哽咽,到失声痛哭,哭到喉咙肿痛发不出半点声响,哭到胃部痉挛阵阵干呕,哭到浑身脱力瘫软在床上。
日复一日沉溺在无尽的悔恨里,一遍遍复盘那个决裂的午后,一遍遍质问自己。
为什么当初要嘴硬说出伤人的狠话,为什么一时偏执不肯低头挽留,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光,彻底走出了他的人生。
这些藏在深夜最肮脏、最卑微、最狼狈的悔恨,是他一辈子死守的秘密,是他不敢示人、不敢提及的罪孽。
是连他自己都不敢反复触碰的伤疤。
可如今,时隔数年,眼前这个记忆清零、面目重塑、被他亲手护住的少年,竟然一字不差,复刻出了他独自崩溃的深夜。
黄乐荣怎么可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