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桑三策带来的震动,远比马秀英预想的更快、更猛烈。
仅仅在她与朱元璋谈话后的第二天下午,坤宁宫的宁静便被打破了。楚烟脚步匆匆地从偏殿账房赶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禀报道:“娘娘,王典簿……被扣下了!”
马秀英正在翻阅一本前朝农书,闻言,执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楚烟,眼神平静无波:“怎么回事?慢慢说。”
“是,娘娘。”楚烟定了定神,语速仍带着急促,“今日王典簿带人核查去岁宫中采买灯油、蜡烛的账目,发现几处疑点,涉及数额不小。他便按娘娘吩咐,前往内官监调取对应的入库记档和领用单据核对。谁知……谁知刚提出要查旧档,就被内官监的少监张德禄拦下了,说那些是陈年旧档,无关紧要,不许调阅。王典簿据理力争,说是奉了娘娘您的旨意梳理账目,那张少监竟……竟说……”
楚烟说到这里,有些迟疑。
“说什么?”马秀英语气依旧平淡。
“他说……说后宫不得干政,核查账目已属逾矩,如今还要翻查内官监旧档,更是于礼不合,他不敢奉命。还……还暗示王典簿莫要借着娘娘的名头,行构陷之事。”楚烟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愤懑与不安。
马秀英放下书册,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果然来了。她才刚刚触及皮毛,藏在账目下的魑魅魍魉就坐不住了。张德禄,内官监少监,正五品,虽非顶尖的宦官头目,却掌管内府库藏出纳,位置关键。他敢如此强硬地阻拦,背后定然有人,或者说,牵扯的利益网不小。
“王昀现在何处?”
“还被扣在内官监的公廨里,说是要等掌印太监回来定夺。”楚烟急道,“娘娘,那张德禄态度强硬,奴婢怕王典簿吃亏……”
马秀英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淡然:“更衣,去御书房。”
楚烟一愣:“娘娘,您要亲自去?陛下此刻恐怕正在处理政务……”
“本宫正是要去处理‘政务’。”马秀英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芒,“有人忘了规矩,本宫便去提醒提醒他,在这后宫之内,究竟谁的话,才算数。”
她并非冲动。朱元璋昨日才因“农桑三策”对她激赏不已,信任正浓。此刻借势发作,正是最佳时机。她要借此立威,不仅要保住王昀,更要明确她整顿后宫用度的权力,不容任何人挑战!
楚烟不敢再劝,连忙唤宫人伺候皇后换上较为正式的礼服。
御书房位于前朝与后宫的交界处,寻常后宫妃嫔无诏不得靠近。但当马秀英的凤辇抵达御书房外的广场时,守卫的锦衣亲军都认识这位深得帝心的皇后,并未阻拦,只是迅速入内通传。
马秀英并未下辇,只是静坐在辇轿中等待。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望着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巍峨殿宇。
不多时,只见一个穿着绯色蟒袍、面白无须、身材微胖的中年宦官,带着两名小内侍,从御书房一侧的廊庑下匆匆赶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正是内官监掌印太监,刘保。
“奴婢刘保,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刘保在辇前跪下,声音尖细,“不知娘娘凤驾亲临,有何懿旨?陛下正在与中山王(徐达)议事,奴婢已着人通禀了。”
马秀英垂眸看着他,并未叫他起身,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刘保,你来得正好。本宫且问你,内官监少监张德禄,可是你的属下?”
刘保心头一跳,脸上笑容不变:“回娘娘,正是。”
“那他可曾接到陛下口谕或中书省明文,言明后宫不得核查用度账目?”马秀英的语气依旧平淡。
刘保额角微微见汗,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内官监发生的事,连忙道:“娘娘明鉴,绝无此事!陛下日前还曾赞赏娘娘用心,要娘娘试行新法呢!张德禄那杀才,定是误解了娘娘的意思,或是……或是一时糊涂!奴婢回头定重重责罚于他!”
“误解?糊涂?”马秀英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转冷,“本宫奉陛下明旨梳理账目,他张德禄区区一个五品少监,就敢公然抗旨,扣押本宫委派之人,还妄言‘后宫干政’、‘于礼不合’!刘保,你执掌内官监,御下不严,致使属下如此狂悖无知,你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