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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失眠（第2页）

后排的顾怀忽然咳嗽了一声。不是那种自然的咳嗽，是刻意的、警告意味的咳嗽。周星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在宋宇和顾怀之间来回弹跳了两轮，然后把纸条塞回作文纸里，用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语气大声说：“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周二晚自习后，宋宇回到宿舍，从书包里拿出那盒安神补脑液。已经喝了两支，还剩四支。他掰出一支，拧开瓶盖。室友们还没回来——月考之后学校放松了住宿生的晚自习要求，另外几个人都去校外上网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很亮，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缩小版的教室。书桌上摊着今晚刚做完的竞赛题，草稿纸密密麻麻，每一张都写满了他反复演算的痕迹。

他把药液喝下去，关了灯，躺回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走廊里有脚步声，隔壁宿舍有人在放歌，旋律很熟悉但听不清歌词。以往这种时候他的脑子会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反复播放那些他不想听但停不下来的声音。但今天药效上来的时候，那股温热的睡意从胃里升起来，慢慢漫过胸口，漫过脖颈，漫过那个一直在高速运转的大脑。他想起顾怀把药盒放在他桌上时别过脸去的表情，想起那张纸条上潦草的“顺便”，想起周星举着纸条说“我什么都没看到”时顾怀警告的咳嗽声。那个人以为自己在藏，其实什么都藏不住。

宋宇闭上眼睛，睡着了。这是他连着几天以来的第一个安稳的觉。

周三早上，他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到教室。顾怀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张化学卷子，笔帽咬在嘴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看到宋宇进来，他抬头扫了一眼，目光在宋宇眼眶底下停了半秒——那里的青灰色淡了一点。他把咬得不成样子的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喝了？”

“喝了。”

“能睡着？”

“能。”

“那就行。”

宋宇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袋。整理桌面的时候，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顾怀的化学卷子旁边。也是一盒安神补脑液，还没拆封，长方形的纸盒，跟他周一收到的那盒一模一样。

顾怀低头看了一眼。“干嘛？”

“顺便。”宋宇的语气很淡。

顾怀愣了一秒，然后他认出来了——这是他自己的台词。“顺便”是他每次往宋宇桌上放东西时用的借口，从胃药到早餐到安神补脑液，每一次都是“顺便”，每一次都不是真的顺便。现在这个词被宋宇扔回来了，带着同样平静的语气和同样没有拆穿的默契。他低下头，手指在药盒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你上课装睡但肩膀是绷着的，”宋宇翻开课本，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中午趴桌呼吸也不稳，不是真的在睡觉——你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你也没睡好。既然让我喝，你自己也喝。”

顾怀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课桌上，光斑随着风的节奏微微晃动。他把药盒拆开，掰出一支，拧开，仰头喝完，把空瓶往桌上一放。“行。扯平了。”

“不是扯平，”宋宇说，目光没有离开课本，“是互相。”

顾怀把空瓶放倒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瓶子骨碌碌滚到桌子中间那条线上，停住了。他们没有再说话，但那条线两边的空瓶——宋宇那边已经有了三个，顾怀这边第一个——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某种平衡的建立。不是施与受，是互相。

中午放学的时候，宋宇去办公室送数学竞赛的报名材料。回来经过走廊，看到周星拉着顾怀在楼梯口说话，两人背对着他，没注意到他靠近。

“顾哥，你昨天是不是又翻墙了？”周星的声音压低到近乎气声，但走廊太空旷，还是被宋宇听到了，“老刘昨天查寝的时候问你去哪了，我说你上厕所。你翻墙干嘛去了？”

“买药。”顾怀的声音很简短。

“什么药？你不是从来不喝药吗？感冒冲剂我泡了你都倒掉——”

“不是我喝。他失眠。”

一阵沉默。然后周星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拍：“你翻墙出去给他买安神补脑液？顾怀，你是不是——”他没说完，大概是被顾怀用眼神警告了，后半句变成了含糊的嘟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宋宇没有走过去。他在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等到顾怀和周星的脚步声下了楼才走出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的材料被攥得起了皱痕。四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校服晒得微微发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指节，慢慢松开，把材料抚平。一个愿意为他翻墙的人。不是一次，是两次——第一次买胃药，第二次买安神补脑液。每次都是“顺便”，每次都不是真的顺便。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因为在他之前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为他翻过墙。没有人会在晚上十点跑去校外的药店，只是因为“他睡不着”。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某种近乎警惕的不知所措。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下午预备铃响了才回到教室。顾怀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还是那张化学卷子，笔帽还是咬在嘴里。宋宇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放在桌子中间。

“这是什么？”顾怀问。

“热水。别老喝冰可乐，对胃不好。”宋宇翻开课本，语气平静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顺便带的。”

这一次轮到顾怀的耳朵红了。不是淡淡的粉，是从耳垂蔓延到耳廓的、鲜明的、压都压不住的红。他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低声说了一句“你学我学上瘾了是不是”，然后伸手握住那个保温杯，把杯子放到自己那侧。他没有喝，但他也没有放开。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阳光在课桌上画着无声的光斑。靠窗第三排的两个男生——一个校服笔挺坐姿端正，一个敞着外套靠在椅背上——面前各放着一个空了的安神补脑液瓶子，中间隔着一道已经不太明显的界限。他们谁都没有提“翻墙”和“失眠”这两个词，但那个保温杯在顾怀手边冒着热气，白雾细细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