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云眸中的温柔微微凝滞,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与无奈。
他看懂了。
哪怕腹中血脉相连,哪怕命运纠缠至此,我心底的隔阂,恨意与芥蒂,分毫未减。
他没有恼,没有逼我,只是轻轻颔首,纵容着我的所有疏离:“好。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你不愿喜,我便不逼。”
“我只守着你,守着凝香殿,便够了。”
他不再多言惊扰,只是坐在一旁静静陪着我,灯火悠长,殿内寂静无声。
一人满心珍视,如获至宝。
一人满心荒芜,困于宿命。
这一场猝不及防的身孕,终究成了横亘在我们之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死结。
天光彻亮,晨雾漫过宫墙。
昨日重阳高台晕厥,诊出身孕的消息,终究瞒不过深宫半分。
国主彻夜留守凝香殿,太医院院正一日两诊,御膳房连夜改调安胎膳食,撤尽殿中所有凉性香药,层层异动叠在一起,不消一个时辰,墨贵妃有孕的消息便如风一般,传遍整座王宫。
最先来的是国后。
国后携一众贴身嬷嬷,亲自携来上等燕窝,暖身阿胶,安胎御赐补品,端庄雍容,礼数周全。她入殿时神色温和,无半分嫉色,只坐在侧位软榻,柔声慰问:“昨日重阳宴上忽然晕倒,本宫还忧心你是积郁成疾,没想到是天赐。”
国后目光落在我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笑意得体从容:“本宫膝下已有小王子,如今你再度有孕,更是王室添喜。你身子本弱,初孕体虚,往后不必赴任何宫宴,不必行礼应酬,安心静养便是。王宫诸事有本宫打理,断不会让你受半分惊扰。”
她话说得宽厚大气,一派主母气度。
我依礼浅浅颔首,面色清淡,不露喜色也不露阴郁,只温顺应答:“劳楚姐姐费力挂心。”
我刻意维持一副受惊未定,身心虚弱,尚且恍惚的模样。一来初孕时日尚浅,本就不宜张扬狂喜。二来我本就无心欢喜,清淡神情最贴合本心,也最不容易落人口实。
国后静静看我片刻,细致叮嘱了安胎诸多事宜,而后从容辞别。
待国后走后,春夏秋冬四嫔接踵而至。
四人皆是盛装,带满厚礼,笑语盈盈入殿道贺。
冬嫔性子最软,昨日亲眼见我晕倒,此刻眼底仍是真切担忧:“娘娘总算不是重病,往后一定要静心休养。”
春嫔笑语温婉,言语间皆是真诚道贺:“楚姐姐已有小王子,如今娘娘再怀身孕,王室人丁兴旺,实乃王宫大吉。”
夏嫔,秋嫔纷纷附和,句句都是稳妥吉祥的祝词。
我端坐榻上,从容应对所有人的探望。笑意浅浅,言语淡淡,始终维持着体虚安静,性情疏淡的样子。不恃宠而骄,不狂喜张扬,也不卑微怯懦。无论众人说何等吉祥话,我皆一一温声回礼,分寸恰到好处。
小桃立在身侧,待人接物比往日谨慎百倍,挡掉所有过度打探的问话。
一上午络绎不绝的探望过后,宫人尽数送走宾客,凝香殿终于重回安静。
殿门一关,所有温和伪装尽数褪去。
我垂眸看着自己平平无奇的小腹,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指尖悬在小腹上方一寸,迟迟没有落下。平坦的肌肤下毫无动静,却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一个既定的事实。
方才一众人欢声笑语登门道贺,国后宽厚周全,四季嫔真心致意,满座皆是喜气。外人眼里,我得国主极致偏爱,又恰逢身怀王室新嗣,已是王宫最顺遂无忧之人。
可热闹散尽,只剩我独处时,方才那些客套的欢喜便尽数褪得一干二净。
我身在敌国王宫,是以亡国俘虏的身份苟活至今。这么久以来,我收敛棱角,压抑心绪,表面温顺恭和,心底那桩亡国之恨从来没有片刻放下。我活着的全部支撑,便是守着这份恨意静静蛰伏,等待一个可行的时机。
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身孕,直接掐断了我所有的退路。
往后安胎静养是头等大事,我不能忧思过重,不能肆意行事,一言一行皆被王宫上下看在眼里。从前藏在暗处的筹谋,如今连想一想都成了奢侈。我若一意孤行,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儿会首当其冲受到牵连。
我无意迁怒一个无辜的生命,更做不出伤害骨肉的狠绝之事。可我也无法说服自己坦然接受,我与覆灭故土的仇人拥有血脉相连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