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脚步一顿,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到她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晨光里她的脸冻得微微发白,鼻尖泛着淡淡的红,竟透着些许少女的娇憨。
姜明珠揣着手炉走过去,仰头看了他一眼:“赵鸣岐呢?怎么没跪在公主府门口?”
顾长渊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心道:这公主倒真是记仇。随即淡淡答:“赵鸣岐昨夜宴散后,被人从赌场里抬了出来。”
“抬出?”姜明珠疑惑的问。
“他手气不好输了不少,又与人起了争执。”他顿了一下,在斟酌着措辞,但最终只是及其平淡的补完后半句,“对方也是有头有脸的江湖中人,剁了他左手三根指头。”
姜明珠倒吸一口凉气,她拢了拢斗篷。
“活该。”姜明珠嘴角的弧度毫不遮掩,“真是老天开了眼。”
顾长渊一时竟辨不清,她究竟是为泄愤,还是为他仗义执言。想到这儿,望向她的眼神,不觉又深了几分。
翰林院的旧档库坐落在宫城西侧最偏僻的一角,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勉强能辨出“典籍庋藏”四个字。
门推开的刹那,一股陈年的灰尘和纸墨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顾长渊站在门槛外略顿了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几个穿着青灰官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靠窗的条凳上翻着书案。见有人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自低下头去继续翻手里的书案。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多余的木头。
"顾编修?"
一道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
一个六旬主事从架子间探出半边身子,指了指角落里那张旧木桌,“桌上放了本,然后从甲字架第三排开始录,按年份编目只记名目即可。”
顾长渊走到那张旧木桌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那本册子,开始抄录。
只听见一旁的两位年轻同僚窃窃私语。
“这顾长渊,还真是好命。”
“可不是。从前靠着太傅,如今又攀上了公主。”
“如今还能入宫混个一官半职。”
两人说罢,面露轻蔑,复又低头做活。
顾长渊只当未闻。这般言语,他早已听惯了。
从前还是显赫一时的太傅之子时,周遭的议论便不曾断过。无论他做了什么,旁人绕到最后,总归只有一句,他有个了不得的太傅父亲。
顾长渊翻到第三本册子时,他忽然想起那桩旧事。
太傅案发,父亲入狱被斩,至死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给他。他派人暗中查过,案卷定论是父亲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由公主姜明珠亲自签字画押定罪。
可他总觉得哪里对不上。父亲一生谨小慎微,怎么会突然犯了“图谋不轨”的死罪?
是以,当李程昭的人找上门,让他去公主府做侍卫,他明知此举是折辱,也只淡淡应了。
李程昭如今让他来这旧档库,不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看那些卷宗,看看姜明珠落笔的那个“允”字。
倘若就为此,便想引他去对付她,那李程昭未免太小瞧了他。事情断不会如此简单。
忽然间,他又想起父亲生前贴身藏着的一把铜钥匙。
那钥匙,如今又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