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海的夜色浓稠如墨,冰冷的浪涛一下下撞击着驳船庞大的船体,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鸣。
巨型流民驳船关闭了甲板上大部分照明,只余下几处微弱的应急灯火摇曳不定。船体借着夜色全速向着公海深处航行,试图摆脱后方海面上那艘如同幽灵一般的官方登陆艇。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甩开追踪只是暂时。搜捕小队完全可以呼叫支援,在几条主要航线之上布下拦截,只要驳船有一丝想要靠近陆地补给的念头,就会立刻落入包围网。
集装箱改造的隔间之内,海风顺着锈穿的缝隙不停往里灌。
林默蜷坐在破旧毡布之上,连日逃亡积攒下的疲惫席卷全身。小腿礁石划伤的伤口被海水反复浸泡,红肿刺痛,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也在隐隐作痛。他闭着眼短暂休整,脑海之中却没有半分松懈。
登上这艘浮海堡垒,不是解脱,只是换了一处险地。
驳船上鱼龙混杂,有被迫逃难的善良异类,同样也有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他的赤症是悬在整艘船头顶的隐患,而阿月身为高阶寂白异变者,强悍的自愈能力与战斗力量,在资源匮乏的海上,更是一份足以引人垂涎的筹码。
阿月安静坐在他身侧,她不需要睡眠,浅灰色的眼眸透过箱体缝隙望向外面漆黑翻涌的大海。左手食指上那枚海螺贝壳戒指,借着零星漏进来的微光,泛出一点淡淡的莹白。她时不时侧过头看向闭目休息的林默,默默守在一旁,充当他在这艘陌生船上最后的屏障。
一夜时间就在船体摇晃与浪涛轰鸣之中缓缓流逝。
天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晨光撕开夜幕,洒落在起伏不定的海面。
驳船的甲板渐渐喧闹起来。清晨是船上劳作的开始,所有寄居在此的人,都要靠出力换取有限的淡水与食物。淡水无比珍贵,海上没有淡水资源,全部依靠收集雨水、过往船只的零星补给,每一滴都要精打细算;渔获是主要食物来源,大海给予生存口粮,也随时可以吞噬所有人。
铁皮集装箱的门被外面的叩击声敲响。
“到劳作的时间了,柯岚吩咐,你们两个到前甲板处理渔获。”门外传来女子苏芮的声音。
林默缓缓站起身,浑身筋骨一阵酸涩。他伸手握住阿月冰凉的手掌,稍稍定了定神,推开沉重的箱门走出去。
清晨的海风裹挟浓重的海腥气扑面而来。甲板之上已经人来人往,寂白异变者与普通流民分工劳作,修补破损渔网、分拣夜里打捞上来的海鱼、检修船体锈蚀的部位。远远向着后方海面眺望,那艘官方登陆艇已经不见了踪影,却没有人敢就此放松。它极有可能只是退到了视野之外,依旧在附近海域潜伏监视。
苏芮领着他们走到前甲板渔获堆放区。大片还带着海水的海鱼堆积在木板之上,散发浓烈腥气。
“把渔获分拣,去除内脏,切割晾晒成鱼干。”苏芮语气平淡,交代工作内容,“船上规矩,干满半日,就能领到两人份的淡水与口粮。记住,林默,尽量不要和旁人发生肢体接触,这里普通人不少,一旦出事,谁都承担不起后果。”
“我们明白。”林默点头应下。
工具被递到手中,锈蚀的刀具、木盆,简陋粗糙。
两人便在甲板角落开始劳作。阿月动手处理海鱼,动作干脆利落,异变者强悍的体能让她不知疲倦;林默刻意站在靠外侧的位置,与周围劳作的其他人拉开两米以上的距离,小心翼翼避开一切可能发生的无意触碰。
可即便刻意回避,两道视线,依旧自不远处,牢牢锁定在了他们身上。
那是两个男子,都是寂白异变者,灰瞳浅肤,身上带着常年在海上搏命留下的凶悍气质。两人没有专心手上修补渔网的活计,目光反反复复打量阿月,低声交头接耳。
“高阶寂白,难得一见。自愈能力近乎无解,搏斗力量更是远超普通异变者。”身材稍高的男人压低声音,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若是能把她拉拢过来,甚至控制住,在这艘驳船上,话语权都会大上一大截。”
“可惜身边跟着那个赤症的人类。”另一个人皱了皱眉,“沾到他皮肤就会暴走伤人,是个麻烦。不过听说,只有这个女异变者能够压制他的赤暴。等于这个男人,被她捆死了。”
这二人名叫隆戈与奎恩,是驳船上一股小派系的头目,手下聚拢了七八名异变者。在物资紧缺的漂泊驳船之上,力量就是话语权。高阶寂白的战力,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资本。
他们不敢在柯岚眼皮底下公然动手,却已经在心底打起了算盘。
林默的感知敏锐,隐约捕捉到那两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后背微微泛起一层寒意。他不动声色往阿月的身边靠近半步,用身体稍稍遮挡住对方投来的目光。
阿月也察觉到恶意的窥探,手上处理渔获的动作顿了一瞬,浅灰色眼眸冷冷扫向那两个男人的方向。仅仅只是一眼的对视,隆戈与奎恩便收敛了目光,假装继续忙活手上的渔网,可心底的算计,没有半分消减。
一上午的劳作就在这样暗流涌动的氛围之中度过。
正午时分,烈日高悬海面,日光灼人。林默与阿月完成了分配的分拣工作,领到了两份少得可怜的补给:两小皮囊淡水,几块风干鱼干。淡水入口带着一丝木桶的朽味,鱼干咸涩发硬,却是海上弥足珍贵的生存物资。
两人退回后甲板的集装箱隔间,暂时避开甲板上繁杂的人群。
“刚才那两个人,眼神不对劲。”林默背靠冰冷箱壁,眉头紧锁,“他们在盯着你,觊觎你的力量。”
阿月轻轻点头,她对恶意的感知远比普通人类更加敏锐。她抬手,食指摩挲那枚海螺贝壳戒指,霜白的面容沉静无波。
“他们不敢明着来。”林默低声分析,“有柯岚定下的规矩摆在台面上,公开抢夺会激起船上其他人的抵触。但在这艘漂泊于公海、脱离律法的驳船上,阴私算计防不胜防。”
柯岚维持着整艘船的秩序,可他也并非万能。船上派系林立,各色人心混杂,总有人为了力量与利益铤而走险。
短暂休整过后,下午的劳作任务分配下来,林默被安排参与修补船体外侧锈蚀的舱板,需要悬挂吊绳,在驳船舷边作业;阿月被派去整理堆放在中部甲板的渔具。
工作地点被刻意分开。
林默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我去找苏芮,申请调换任务。”林默立刻起身。
可苏芮只是摇了摇头:“岗位是统一安排,人手紧缺,没有办法随意调换。柯岚清楚你的情况,给你安排的都是远离人群的活计,不会有太多人靠近舷边。”
话语听上去合情合理,可林默心底的不安没有消散。他隐约觉得,这或许就是隆戈那伙人暗中推动的结果,故意将他和阿月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