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没有再问了,安静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啃完。
河面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两岸的芦苇微微荡漾。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竹筐拢到脚边。
船到县城码头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没多久,他把竹筐搬下船,跟老周道了谢。
竹筐很重,以谢无妄如今的小身板想把这大几十斤的香烛送到四时香也不太现实。好在码头上有个挑夫正好在等活,他花了两个铜板让对方把竹筐挑到四时香门口。挑夫脚程快,他空着手跟在后面走,穿过两条巷子很快便到了南街。
四时香的门脸不大,牌匾上的漆有些剥落了,但打扫得干干净净。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面确实贴着一张黄纸符,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门框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男人,穿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正在低头拨算盘珠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你是——”
“您是陆叔吧?我是江口镇谢家的,我阿爷年岁大了腿脚不便,让我替他来送货。”
谢无妄把竹筐搁在柜台上,解开麻绳,“这里是三百根香烛,您验验。”
陆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凑近看了看竹筐里的货,又抬头仔细看了看谢无妄,忽然笑了:“你就是阿妄吧?你阿爷以前总夸你,说你手巧得很。”
谢无妄笑了笑,目光扫了一眼柜台上的账本,那本子摊开着,页角折了一道浅浅的印子。陆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把账本合上推到了一边。
谢无妄没有急着开口,把货单递过去让他点了数。
陆掌柜对完了单子把货往后面库房搬,搬完之后出来倒了杯茶递给他,接着打开抽屉将准备好的银钱拿了过来。
“我跟你阿爷做了快二十年的生意了,他那人实诚,卖的香烛也好。先前都是他亲自送货,如今换成了你……”
陆掌柜絮絮叨叨地同谢无妄说起了谢德全年轻时的事,说着说着,话锋一转——
“那个,阿妄……有桩事我想问问你。你们家祖辈都是干这一行当的,想来懂的也比我多。”
谢无妄接过银两看了看,揣进怀里坐下来,“您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就直接说吧。”
陆掌柜坐在柜台对面的高凳上,手指在算盘框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说的正是铺子之前闹鬼的事儿,内容与他先前在老周那儿听到的版本差不多。
谢无妄问:“您现在还在铺子里睡吗?”
陆掌柜摇摇头,“平常我不在这儿睡,但这几天我怕出事,就留在后头的杂物间里守着。”
说到这儿,陆掌柜搓了搓手,“我先前听你阿爷说你或许有这方面的本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帮我看看?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别的法子。”
“您与我阿爷是多年老相识,说什么方不方便的?”谢无妄放下茶碗:“这样吧,今晚我陪您在铺子里守一夜,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陆掌柜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犹豫松动了些:“若是能如此,那自然再好不过。只是你晚上不回去你阿爷阿婆不担心?”
谢无妄说:“待会儿让周叔带个话回去应该没事儿。”
陆掌柜想了想,点点头:“成。晚点我去后院收拾收拾,拾掇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
谢无妄摆了摆手,“用不着那么麻烦。只要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成。”
见谢无妄这么说,陆掌柜也没再坚持。
当晚,谢无妄在四时香后院的杂物间里铺了一张草席,陆掌柜在前面柜台边搭了一张窄床。
夜里两人都没点灯,只留了柜台上那一盏。谢无妄躺在草席上没有合眼,通玄手的炁顺着地面铺开,能感觉到前面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陆掌柜翻身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