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推着车出了巷口,晨光铺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河边的妇人蹲在水边捶衣裳,棒槌声一下一下隔着半条街传过来。
李家庄离得不算远,出了镇子往西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事主家院门口挂了白布,有人帮他把竹筐卸下来。李家长子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纸马的马头,没多说什么,付了剩下那一半钱,接着让屋里人把东西接进去了。
谢无妄把纸马靠墙立好,三对纸人放在两侧,纸楼摆在供桌两旁,退了两步正了正左边纸人的角度,就推着空木板车往外走了。
回程路上日头晒得后背发烫,他推着空车慢慢走,在河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凉丝丝的扑在脸上。
回到铺子门口谢德全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回来了眼皮抬了一下:“东西都送到了?”
谢无妄把板车停到后院:“送到了。”
他进屋里倒了碗水喝,案板上还留着昨天糊纸马剩下的碎纸屑,他拿手拢了拢扫进废料篓子里。日光从门口斜进来铺了半张案板,安安静静的。
谢无妄长舒一口气,可算是顺利把这单生意做成了。
念着这是孙子长这么大头一回自行完成一单纸扎生意,晚上孙氏便熬了一锅鱼头豆腐汤犒劳他。孙氏手艺好,一家人吃得肚子滴溜圆才下桌。
许是因为晚饭吃得太饱,当天夜里谢无妄在床上翻了半天也没睡着。迷迷糊糊熬到半夜,耳尖的他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奇怪的动静。
仿佛什么有活物在院子里踱步。不是老鼠,也不是猫,更像是马蹄落在石板地面上,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两息,壮着胆子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后窗边往外看。
月光底下,只见后院的墙根边站着一匹纸马。白身黑鬃,颈系红绦,竟跟他扎的那匹一模一样!
它站在院子角落低着头嗅了嗅石榴树根,然后慢悠悠地抬起头往他卧室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用墨笔绘制的眼睛在月光底下竟泛着一点淡淡的亮光。
谢无妄站在窗边没有动,跟它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两息。就见那纸马忽然转过身,从院墙根底下那个矮缺口处一跃而出,四蹄落在巷子里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踢踏声。紧接着,马蹄声一下一下的,往镇外的方向跑了。
谢无妄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他站在窗边又立了两息,对着已然空无一物的院子微微出神。
刚才看到的那些……是他在做梦吗?
不等他细想,一阵困意袭来,让他无力思考其他。
许是这两天干活太累了吧,累得眼睛都出现幻觉了。
想着,他打了个哈欠关上窗,躺回床上继续梦会周公。
第二天铺子刚开门,就有人急匆匆地跑来寻谢德全。
谢无妄在后屋听见动静,好奇地走出来。经过院子时,他忽的一顿。
只见石榴树旁边的墙根底下,青石板地面上留着几个浅浅的泥巴蹄印。不大,跟纸马的蹄子大小差不多。
见到那印记的一瞬间,谢无妄双目骤然瞪大。
前院,谢德全已经开了铺门,门口站着李家的长子李志平。
就见他脸色发白,声音发颤:“谢叔,你们家送来的那匹纸马——昨晚上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