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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咖啡店开业那天,骆昭在街对面站了十分钟。

店名叫“渡”,招牌是深蓝色的,字体很瘦,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里面开着暖黄色的灯。她看见一个人靠在吧台后面,穿黑色短袖,露出小臂上一条不太明显的青筋。他正在擦一台手冲壶,动作不快,但很专注,擦完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用干布抹了一遍水渍。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朝窗外看了一眼。

骆昭往电线杆后面退了半步。

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阳光灿烂的帅法——林向北才是那种,笑起来像夏天篮球场上灌进喉咙的第一口冰水,整个人都在发光。而陆时渡不是。他是另一种。眉骨高,嘴唇薄,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过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但他低头擦杯子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天生的温柔,藏在他冷峻的轮廓底下,不注意根本看不到。骆昭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想咳,是心跳卡在了嗓子眼。

她转身就走。走到巷子拐角,靠着冰凉的砖墙,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又不认识她——他只认识社交账号上那个叫“昭”的雷诺曼占卜师,头像是一张逆光的侧脸照,光线模糊,但轮廓好看。他说过那张照片拍得很有感觉。她回了一句“修过”。那不是真话。照片没修过,是她随手拍的。她撒谎,是因为她需要一条退路——好像先承认不够好,别人就没有机会再来挑剔她。

后来他加了她微信。头像是一台咖啡机,名字是“陆时渡”。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二十六岁,比她大七岁。他在简介里写自己是射手座,和她的星座一模一样。她通过好友申请的时候,手指在“通过验证”上悬了两秒。

从那以后,他开始约她见面。第一次是私信里说“请你来试喝”,她说“最近忙”。第二次是发了一张抹茶曲奇的照片,说“你喜欢的口味,给你留了”,她回“有机会去”。第三次是开业第二周,他说“今天阳光很好,靠窗的位置给你留了”,她说“今天有客人”。第四次是一张照片——窗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拉花拿铁,旁边一小碟曲奇,配了一行字:“你的专座。虽然你还没来坐过。”她没有回。

第五次是昨晚:“明天下午有空吗?新做的抹茶曲奇快被你放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三个字:“下次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间逸出一声闷闷的咳。不是病理性的,是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清嗓子,像某种身体自带的刹车装置。

每一次拒绝他之后,她都会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一遍,从他第一次在私信里问“绿豆饼什么馅的”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然后退出。像一个反复确认伤口还在不在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什么。

她有一个男朋友。谈了四年零三个月。高中时在一起的。

林向北。

他第一次来这条巷子的时候迷路了,在电话里说“你们这儿导航都找不到,你确定你不是在搞什么地下组织”。她穿着拖鞋从巷子里跑出去接他,看见他骑在共享单车上,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车筐里塞了一束雏菊,用报纸包着,报纸上沾了车筐的铁锈。

那是大一上学期,十月份,天气刚开始转凉。他穿了件白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小臂上还带着打完球没消下去的红印。看见她的时候他笑了,牙齿很白,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刚从运动饮料广告里走出来的——那种意气风发的少年感,好像全世界的风都站在他那边。

“你这地方也太难找了,”他从车上跳下来,把水果递给她,又把那束雏菊从车筐里捞出来,“花有点压了。路上挤的。”

她接过来,报纸上沾了车筐的铁锈,雏菊的花瓣被压扁了几片。她低头看着那几片扁掉的花瓣,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们比完整的时候更好看。

后来她把雏菊插进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枯了之后换成鼠尾草。鼠尾草也枯了,瓶子里只剩几根干枝,她还留着。

林向北每次来看她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零食,有时候是他妈做的酱牛肉,用保鲜袋包了三层,塞在她冰箱最里面。他知道她不能喝咖啡,从来不给她带咖啡。他去网上查了咳嗽变异性哮喘的注意事项,然后把她工作室里所有的香薰蜡烛都换成了无香型。她问他在干嘛,他蹲在地上翻垃圾桶找蜡烛包装盒,头也不抬地说“这个成分里有香精,你闻了会咳”。

白羊座。做什么事都像一阵风,拦不住,也不用拦。他爱她的方式是直接而毫无保留的——不问她为什么盯着手机发呆,不问她为什么改了微信签名,不问她巷口那家咖啡店她去过没有。不是没注意到,是他觉得问了就是不信任。白羊的信任不需要证据。骆昭有时候觉得,林向北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让她咳嗽的人。不是说他的存在能治哮喘,而是她在他面前不需要小心翼翼。她可以咳,可以喘,可以说“我今天喉咙不太舒服”。他会去倒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继续讲他今天在球场上的那记绝杀。不会大惊小怪,不会反复追问。他一向是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但每次都会回头看她跟上来没有。

她不应该对另一个人心跳加速。

可她每次点开陆时渡的对话框,手指都会微微发麻。那种感觉和翻牌时的电流不一样——翻牌时的电流是凉的,从指尖窜到手腕。点开那个头像时的感觉是热的,从胸腔往四肢扩散,像喝了半杯热红茶,暖意漫得到处都是,拦不住。

她见过他一次。

开业第三天,她在街对面站了很久。他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穿黑色短袖,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松垮垮的结。有人推门进去,他抬起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欢迎光临”。声音应该很低,隔着一条街她听不见,但她看见他嘴角那道很浅的弧度——不是对客人的营业微笑,是那种天生的、藏不住的温柔,从冷峻的外壳底下漏出来一点。

他把咖啡端给客人的时候,指尖轻轻搭在杯沿下面,怕烫到对方。

骆昭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她想起陆时渡在网上给她发过的每一条消息。他从不催她,从不问她为什么不来。他说“抹茶曲奇给你留了”,说“你的专座”,说“晚安,邻居”。他的好不是挂在嘴上的,是放在那里的——不逼你,不催你,但一直都在。像一个比你大七岁的人会做的那样,沉稳的,笃定的,不急不躁地等着。他外表看起来那么酷,那么冷,可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温度。骆昭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她不敢猜。

后来她再也没有在街对面站过。但她每次路过巷口都会走得快一点,低着头,余光都不敢往玻璃门那边扫。她怕看到他在擦杯子,更怕看到他抬头。

此刻她坐在二楼占卜室里,牌桌上铺着三十六张雷诺曼。窗外正午的光劈头盖脸地砸进来,照在那束干枯的鼠尾草上,把脆白的叶片镀成金色。楼下老陈头还在修那只老座钟,嘴里叼着螺丝刀,哼着永远不在调上的歌。孙老板娘的绿豆饼刚出炉,甜香味顺着窗户飘进来,和巷口咖啡店的焦香混在一起。

手机又亮了。

“今天下午有空吗?”还是他。

骆昭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窗帘,一瞬间暗了一下,又亮了。

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牌布上。她翻开今天的第一张牌。信。信是消息,是等待,是一封还没拆开的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信。

她盯着那张牌,没有咳嗽。但喉咙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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