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一个翰军士兵冷声喝道,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块冰砸在地上,"再不走,按扰乱军务论处!"
人群炸了。原本还嗡嗡议论的看客们此刻像被烫了脚一样往后退,像潮水般向后退去,连那些蹲在墙头上的半大孩子都连滚带爬地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钻,有个胖乎乎的男孩跑得太急,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脚踩在冰冷泥泞的路面上。人力车夫扔下车把就跑,卖早点的摊主顾不上收摊,拎着油锅就往后门溜,热油洒了一路,在湿地上冒着白烟。有个挎着菜篮的阿婆走得慢,被旁边的人拽着袖子往后拖,篮子里的青菜撒了一地也没工夫捡,碧绿的菜叶混在泥水里,瞬间变得脏兮兮的,像被践踏过的希望。不过眨眼工夫,警戒线外就空出了一大片,只剩下几个腿脚慢的还站在原地,哆哆嗦嗦地贴着墙根不敢动弹,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的妈呀……这是倾巢而出啊……"那个卖炒货的小贩躲在远处的屋檐下,声音还在发抖,他蹲在地上,把撒出去的瓜子一颗一颗捡回袋子里,但手抖得厉害,捡了半天也没捡回来几颗,"那可是整整一个排的翰军精锐啊……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把你全家灭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事,不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掺和的。"
"你刚才不是还说有好戏看吗?"旁边的人揶揄道,但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他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
"我……我哪知道会来这么多人啊……"小贩苦着脸,低头捡着瓜子,一粒一粒,像在捡自己破碎的勇气。
杨督察此时才从自己的车上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刚才还在车里祈祷皇甫家的人别来,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这阵仗,脸唰地白成了纸,比那些围观的老百姓还要白上三分,白得像一具刚出土的尸体。他哆哆嗦嗦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帽子,那帽子在他头上摇摇晃晃的,怎么戴都戴不正,好像连帽子都在嘲笑他的狼狈。他踉踉跄跄的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了自己一裤腿的泥点子也浑然不觉。他立正敬礼的手都在抖,举到一半差点没举稳,手臂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晃着,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
"皇、皇甫上校……卑职杨建业,负责本案的调查工作……"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说到一半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唾沫星子喷了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瞬间消散。
皇甫姜俪这才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凤眼里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或者说,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公务,一件处理不好就要被扔掉的垃圾。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但杨督察觉得那两秒钟比两年还要漫长。他感觉自己的膝盖骨在被那道目光扫过的瞬间变成了棉花,整个人摇摇欲坠,全靠意志力撑着没有跪下去。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括约肌在不受控制地松弛,那种濒死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肠子。
"我父亲让你三天破案?"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砸得杨督察浑身发冷,冷得他从骨髓里往外冒寒气。
"是、是的……大帅说,说如果查不出来,就、就拿我的人头……祭旗……"杨督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滴下来,落在地上和积水混在一起,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他想抬手擦一下汗,但手抖得厉害,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那只手在空中悬着,像一只濒死的鸟。
皇甫姜俪收回目光,径直越过他往巷子深处走,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仿佛他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现在开始计时。"
这两个字像判决书一样砸在杨督察头上。他站在原地,双腿发软,眼看皇甫姜俪的背影越来越远,那个背影挺拔、肃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座移动的纪念碑。身后那群翰军如影随形,所过之处人群自动退避三舍,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有几个巡警本来还站在尸体旁边,见状慌忙让开,有个年轻的巡警因为让得太急,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同事一把扶住,两人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绝望。
杨督察后背的冷汗把制服彻底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脊椎上,像一块浸了水的铁板。他看着皇甫姜俪走向尸体,那具蜷缩在巷子角落里的躯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狗发出的哀鸣。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不跟上,他会死得更惨。
"还愣着干什么?!"他对着手下嘶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像指甲划过黑板,"跟上!按上校吩咐的办!快!都给我快!"
他的手下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恐惧。但他们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凌乱的、慌乱的声响,和前方那整齐如一的靴声形成了鲜明到残酷的对比,像一群醉汉试图跟上军队的步伐。
皇甫姜俪在尸体跟前蹲下,一手轻搭腰间枪柄,另一只手拨开了死者颈侧的衣领。她的动作很轻,但那种从容不迫的冷静,让周围所有人为之窒息。那具尸体蜷缩在墙角,姿势扭曲得不自然,像一只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一道横切的刀口,干净利落,一刀毙命。伤口边缘平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看就知道下手的人对刀的使用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那伤口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
她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指腹感受着皮肤和肌肉的纹理,那触感冰凉、僵硬,像在触摸一块正在失去温度的石头。她随即收回手指,起身时脊背挺拔如苍松。肩头银质校星在晨光里熠熠生辉,那光芒冷冽得像冰,在雾气中切割出清晰的光刃。
"不是仇杀。"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在场所有人——包括警戒线外那些伸长了脖子的围观者——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停滞了,"切口角度四十五度,发力干脆,用的是制式军刀,刀身长度七寸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死者腰间的皮带扣——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匆忙中蹭掉的痕迹,金属表面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蓝色漆料,那蓝色在黑色的皮带上几乎难以察觉,但逃不过她的眼睛。
"而且,这不是第一现场。"
杨督察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他扶着墙才没有摔倒:"不、不是第一现场?那……那怎么会……人怎么会在这里……"
"血迹分布不对。"皇甫姜俪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档案,"出血量这么大,地面却没有喷溅状血迹,只有淤积。人是在别处被杀,再搬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混淆视听,还是……"她抬起眼,狭长凤眼的目光投向巷子尽头那条更狭窄的岔路,那里黑得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嘴,连晨雾流进去都看不见出来,"故意让我看到?"
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素淡唇瓣平日紧抿,可这一笑之下,眼下饱满卧蚕微显,双颊隐约陷出玲珑梨涡,冷硬下颌线竟在这一瞬柔化了片刻。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洞若观火的清明,像猎人看着猎物自以为聪明的陷阱。
"封锁整条巷子。所有人,一个不许放走。"她回头,声音里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霜气,"杨督察。"
"到!"杨建业几乎是弹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站得笔直,但全身都在抖。
"你带人去查昨晚亲卫队的排班记录。谁跟这个副队长同一班次,一个都不许漏。问话记录我要亲自过目。"
"是!是!卑职马上去办!"杨建业点头如啄米,汗水从额头上甩下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还有,"她弯腰从死者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制钥匙,指腹在齿痕上摩挲了一下,那钥匙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铜绿,但齿痕崭新,显然是最近才被人频繁使用过,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去查大帅府最近哪些地方的锁换过,或者哪些房间有人进出但没有登记。重点查库房、档案室、还有……西侧的偏院。"
她说完,转身往那条岔路走去。身后四名亲卫立刻跟上,靴声如雷,渐行渐远,在狭窄的巷道里激起层层回音,那回音在雾里反弹、叠加,像无数个幽灵在低语。
杨建业站在原地,腿还是软的。他看着皇甫姜俪消失在巷子尽头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如临大敌的翰军士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皇甫上校亲自接手,他这条命,怕是悬在刀尖上了。而且从她刚才的眼神来看,她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困惑,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了然。她不是在查案,她是在……收网。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清脆、短促,在死寂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声来自地狱的叩门声。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那种寂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而是一种有重量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按进了水里。
杨建业咽了口唾沫,那口唾沫经过喉咙的时候像吞了一把沙子,粗糙、刺痛。他颤颤巍巍地对手下摆了摆手:"还愣着干什么?按上校说的办!快!都给我快!查!给我一寸一寸地查!翻遍整个大帅府也要给我查出来!"
他的手下们如梦初醒,慌忙四散开来,有人往大帅府方向跑,有人开始在巷子里搜查,有人在询问围观的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怕。那种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他们之间传播、蔓延,比雾气还要浓重。
而在那条阴暗的岔路深处,皇甫姜俪站在门前,指尖轻轻拂过门板上那道新鲜的刮痕。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也像刽子手举起刀之前的最后一刻。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她大概已经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