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的药在小炉上温着。
苏宁昭定了定神,端起药碗,走到隔壁石室,守门的亲卫替她推开石门,不着痕迹看一眼萧辞。
她没注意,低着头迈过门槛,手里的碗险些掉在地上。
床边坐着一个老妇人。
这间石室,除了阿勇,老福和守门的几个,连只虫子也进不来。
苏宁昭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石门上,心跳如鼓,门外的亲卫垂着眼,连呼吸都压着。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过去。
老妇人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褂子,领口袖口干干净净,发髻上连根玉簪都没有,只插了支乌木簪子,像个寻常府邸的老太太,可她端坐的样子,搭在膝上那双看不到岁月的痕迹的双手。。。。。。
太后正低头看着阿勇,孩子刚醒,半靠在她怀里,不知说了句什么,太后没说话,手指轻轻理着他的头发。
她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者的锋利,这个时候一点也看不到了,眼睛有点红,嘴角却含着一点笑意,目光落在阿勇脸上,又像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
“这里也有颗小痣。”她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哑,“耳朵后面这里。。。。。跟他父亲长在同一个地方。”
阿勇听不懂,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把他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孩子的发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一转,落在了门口苏宁昭身上。
四目相对。
苏宁昭端着药碗,屈膝就要跪,“臣妇。。。。。”
“起来吧。”太后虚虚抬了抬头,“在这里没有太后,也没有臣妇,地上凉,别行这些虚礼。”
她的目光在苏宁昭身上慢慢扫过去。
穿的很素净,脸上未施脂粉,袖口沾着点药渍,手上冻疮的裂口还结着暗红色的痂。
太后的目光在伤口上停了一会,又重新移回到她脸上,眼神有点复杂,有打量,有掂量,还有一点苏宁昭看不懂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人。
“辞儿之前进宫,跟我提过,说勇儿这咳疾多亏了你。”
苏宁昭心里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些,端着药走过去,低头道,“药好了,阿勇该喝了。”
太后接过碗,没有立刻喂给阿勇,先就着碗沿抿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才一勺一勺喂给孩子,动作很生疏,却特别仔细,洒出来一点,她就用帕子赶紧擦了,再继续喂。
“他这毛病能根治吗?”
苏宁昭颔首,“阿勇这个不是急症,主要身子亏空的厉害,药只是其次,最主要得好好养着,多晒太阳,吹吹风,慢慢走动,至多三五年就能大好。”
太后喂药的手顿了顿,“这世上没办法见太阳的,何止他一个。”
石室里静下来,只听见阿勇偶尔咳嗽的声音。
喂完了药,太后把碗放在小几上,忽然问,“苏宁昭!”
苏宁昭心口一沉,扑通跪下去,“太后娘娘,这事是臣妇一人的主意。。。。。”
太后看着她,语气没什么太大的起伏,“辞儿丧母的时候才七八岁大,他跪在慈宁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求哀家准他上战场,哀家没答应。”
她替阿勇掖了掖被角,一只手轻轻拍着,“后来他再没开口求过哀家,这孩子靠着自己的能力,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可上个月,他求哀家下一道秘旨,说换亲的事他一早就知道了,可他也有私心,所以瞒而未报,求哀家不要殃及你和你祖母。”
苏宁昭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快。
“勇儿的病,希望你能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