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上京入了盛夏。
吵人的蝉鸣声从早闹到晚,日头毒得能把石板烤化。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连卖冰的小贩都懒得吆喝,躲在树荫下用草帽扇着风。
寻常的百姓家是用不起冰的,只有高门大户的院里,冰盆一盆接一盆地摆着,凉气丝丝缕缕往外溢。
顾府这个夏天别说买冰了,就连日常开销都成了大问题。
太常寺博士的俸禄每月四两二钱,刨去米粮、柴火,剩下不到二两银子,连买几斤肉都紧巴巴的捡别人买剩的,菜也是蔫头巴脑地卷着边儿。
顾母坐在正堂的竹榻上,手里一把破蒲扇摇得快要飞起,脸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她这辈子过惯了苦日子,丈夫没啥本事,又死的早,一个人拉扯着儿子和女儿,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做官。
从前顾长言没被贬官,日子虽也算不得富裕,但也过得去,偶尔还能吃顿不错的。
“这种破日子到底啥时候才是个头?”顾母把蒲扇往桌子上一摔,“从前夏日里好歹能买几盆冰,如今眼见一大家人就要喝西北风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汗,目光扫过屋里摆放的旧家具、破竹帘,越看越心塞。
苏宁月刚嫁过来时,她倒是享受了一段好日子,她以为顾家从此可以翻身了,可如今她典当了八抬嫁妆,剩下的捂得死死的,铺子生意一落千丈,儿子被贬了,她又被打回了原形。
顾小妹从里屋出来,一脸的不高兴。
她今年也十五岁了,眼见就要说亲了,也正是爱美的年纪,从前好歹每个季节都有几身像样的新衣裳,可现在她出个门只能穿去年的旧衣,小姐妹嘴上不说,可眼底的嘲讽却丝毫不掩饰。
“娘!”她嘟着嘴,“我翻遍了箱子,连一件能穿出门的衣裳都没有,去年的那几件也短了一截,穿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
顾母长叹一口气,“忍忍吧!等你兄长下个月俸禄发了。。。。。”
“下个月?就算发了能买几尺布啊?”顾小妹撇撇嘴,“我看嫂嫂嫁妆里不是还剩下几匹绸缎吗?拿出来裁两件衣裳怎么了?”
顾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苏宁月的嫁妆还剩下不少,城南那几间铺面的地契还在,可苏宁月不肯拿出来,她总不好动手抢。
苏宁月站在月亮门外,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是一件洗得略白的旧衫,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
侍郎府再怎么样,也没让她穿过这样的衣裳,遭过这样的罪。
她咬了咬唇,转身就走。
回了自己的屋子,她命人打开箱子,看着里面所剩不多的布料。
这是谢氏从苏宁昭那里克扣下来的,据说每一匹都价值不菲,全出自江南织造局。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几匹缎子,心比指尖还要凉。
当天夜里,苏宁月让人把那几匹面料抱到了正堂。
“婆母。”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这几匹布,给您和小妹裁两件夏衣吧。”
顾母的眼睛一下亮了,“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她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伸过去摸了子,“这可是顶好的。。。。。”
苏宁月垂着眸,声音微颤,“能用就行。”
顾小妹在一旁撇了撇嘴,“嫂嫂要早这么识相,哥哥怎么会不愿回家呢?”
苏宁月没敢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攥紧泛白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