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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质(第2页)

二林,姓林,名二林。结过两次婚,有一个与前妻生的儿子。这个儿子和他感情上很生疏,从不来看望父亲。二林第一次离婚是在一个炎热的初秋下午,他有些张皇失措,也有些落寞。过了一阵子,他振作精神,为这件事情作了一个总结。首先他原谅了她,这件事情的异样结果使他怀着慈悲的心情怜悯那个可怜的**的女人——而这时她已自杀很久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二林总是被自责的情绪缠绕着。他想,她不识字,没见过世面,不懂得道理,需要他二林严格的管理。所以说,他自身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后来,二林娶了一位曾经很红的地方剧演员。首次见面,二林就把别在胸前的一枚勋章送给了她,二林对她兴味盎然。这个女演员皮肤薄薄的,透过皮肤能看到细细的毛细血管,她的眼神是无可奈何的,看人的时候,迅速地眼泪汪汪地朝人一瞥。总之,二林判断这是个性格懦弱的女人,便于管理。

结婚那天有些细节是意味深长的。新娘在宴会开始时穿了一身旧军装,后来她喝了两杯酒,就把纽扣解开来,露出里面穿着的紧身毛衫。她走动的时候,敞开的衣襟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拍击她的手臂。新娘酒后的兴奋让所有在场的人觉得刺激。于是有人起哄让新郎给新娘脱掉外衣。二林站起来,命令警卫员给新娘扣上纽扣。女演员在酒精的作用下,胆量倍增,当着大家的面又把纽扣解开了。二林见此情景很吃惊。

当天夜里,新娘酒醒了要求二林给水喝。二林看她把满满一大杯水喝光,就对她说,我头发都白了,我的年纪比你大得多,所以我的生活经验也比你多得多。我前妻的事你是知道的,那是我疏于关心她。为了弥补我的过失,我要多多地关心你。新娘略微不安地迅速朝二林一瞥,不甘心地问,你怎么样关心我?没有得到回答后,又说,好吧。

二林就从这个女人身上开始了他一系列怪癖行为。十二月份的冬天,二林规定女演员每天晚上整理一遍屋子,他站在旁边陪着。她有一天夜里,二林叫醒女演员,对她说,她把两只漱口杯放错了位置。二林用的是搪瓷漱口杯,放在脸盆的左边,女演员用的是蓝色玻璃杯,放在脸盆的右边。它们安放的位置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就像一个耐心等待猎物的圈套。这天晚上,女演员整理屋子的时候,不幸把它们的位置搞错了。女演员睡眼惺忪地赖在**不肯起来,她一口咬定漱口杯放错位置的时候,二林也在场,如果不是故意的话,他当场就会纠正这个明显的错误。

争论的结果是,二林妥协地拿来一瓶酒,女演员在床铺上喝掉半瓶,然后裹着二林的军大衣把漱口杯的位置纠正过来。

这以后,二林就无法轻易地让女演员纠正某一项错误。有时候,女演员故意地,有些撒娇地把她的枕头搬到二林的旁边,她知道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二林特别在乎。于是她就经常在**得到酒喝。一年之后,她的酒量比以前翻了一倍。喝了酒,就敢撒野。她撒野时所说的话是直截了当刺人心的,眼睛坚定地看牢二林,薄薄的皮肤里就要渗出血来。她不再说好吧,而是说,你这个人真有趣,你一点都不像乡巴佬。二林就问她乡巴佬该是什么样子的。女演员说,没有这样讲究啊。于是二林又开始自责。这次自责是后悔娶了女演员,因为她无法深层次地理解他林二林,她甚至不如前妻,你看她是那么轻松地把一种人生准则、一种道德行为庸俗化了。

二林自责过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这把枪是某位更大的大人物奖赏给他的。他上好一发子弹,对着天花板就是一枪。子弹射中了吊灯的吊脚,穿过阁楼,打中了槐树上的乌鸦。随着吊灯“唏哩哗啦”一通乱响,夜空中传来一声乌鸦的哀鸣。

女演员哭了起来。哭过以后她说,好吧。

这场婚姻两年后结束。

对这段错综复杂的婚姻经历,二林在经过漫长的、痛苦的思考之后,就陷在一种自定的秩序中不能自拔了。这种秩序很像是自我约束,实际上二林就不那么自信了。他经常处于怀疑之中,怀疑周围的秩序变得混乱了。他的思维方式把他的工作部门搞得人心惶惶,在这种情况下,二林向上级提出辞职并得到同意,与此同时,他离了婚。

有一年的夏天,我爹送我到N城里找我的表二伯伯林二林。我爹再三这样说:“你表二伯二林是你在N城最亲的亲戚,你赖着他。”后来,汽车开动了,我爹追着汽车,敲着窗玻璃喊道:“你二伯伯是个大人物呢。可惜没有女人。”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但是他知道做事情有时候要厚着脸皮。

二林的房子很大,一进客厅,浑身骤然一冷。屋子里面空****的,很冷清,像一张守寡多年的脸。第一次看见二林,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他身穿打满补钉的衬衫,坐在一张硬木凳上,目光又冷又硬。我注意到地上铺满一块块的大小不一的毛线片。

到了晚上,我再见到他时,他浑身松懈地瘫在客厅里惟一的一张沙发里,是个昏聩颟顸的老头,看上去跟白天完全不同。他客气地询问我村里的情况,两只布满白翳的眼睛不安地打量我。我心里充满失望,因为在我们的村子里,二林是一个传奇般的英雄,但是他现在精神萎靡,体态臃肿,听力不佳,坐在那儿呼呼直喘粗气。父亲说他没有女人,也许他到了晚上感到孤独呢。我坐等吃晚饭的时候,给二林送稻草的黄鱼车来了,二林马上精神十足地站起来,吩咐勤务兵把他的饭碗端到房间。而后,我们就听到他在房里咳嗽,嘶哑的咳嗽声像惊蛇一样在屋子里窜来窜去。勤务兵对我说,他高兴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咳嗽。勤务兵是河南人,姓王。他对我说这句话时,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掀起来,一副恶棍的神气。他又说,老头子爱回忆过去,总是在吃饭的时候让他们洗耳恭听,当然,送稻草的日子是例外。小王说到这里,恶狠狠地盯着我,仿佛想揍我一顿。气氛紧张了一刻,吃晚饭的时候,小王的口气缓和下来,你看着吧,他说,你不会有好果子吃。

我在二林家里吃了一个月的闲饭,二林从来没有提起给我找工作的事,除了给我规定《人民日报》要放在《新民晚报》上面,扫帚要放到走廊的西边不要放到走廊的东边,等等。他对我的游手好闲采取放任态度。他有时候突然想起了我,就对我高谈阔论,让我觉得自己像一缕没有分量的轻烟。有一次,他给我看他写了十来张的回忆录,扉页上写道:

你没有经历过苦难,我告诉你历史的苦难。

过了几天他又重新拿给我看,原来他换了一张扉页,上面写道:

“我的历史是光荣的历史。”(此语过硬,也乏味,当另外设计)

鉴于这种情况,我给爹写了一封信,请他另给我找一门亲戚。我爹接到信后,立刻跑来看我。那天,我请他吃饭,爹再三地安慰我要耐心,后来他就有些喝醉了,说他有什么了不得的,虚张声势罢了,他和他爹的事谁不知道。吃了饭,我爹他非要去看看二林的家。到了门口,他说心里害怕呢,就在洋房外面看一圈吧。

爹喷着酒气,两手背在后面,绕着别墅视察一番,说:“再革命,爹就想要这幢房子。”

过了夏季,又到了冬天,二林还是没有给我找工作。我在他晚上虚弱的时候提出这个问题,二林马上给我答复,他说最近越来越感到疲惫,他对身体已失去信心。所以,他做的那份工作需要有个人去顶替。

我早就知道二林从居委会辞职出来以后。在市里最繁忙的十字路口协助民警指挥交通,我们很熟悉这种人:手里拿着三角小旗,头颈里挂着口哨。我拒绝了。二林看着我,眼睛里不尽的哀伤,他说:“工作和生活,感情外的感情。”

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意,只是感觉到二林浑身散发出沉闷的暮气。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冬天,我成了二林最后的日子的见证人。

因为体能衰竭引起了综合性疾病,二林住进了医院。医生说很难想象这个人能活到现在。二林的那个儿子自始至终也没有露面。村里知道二林病重的消息,就派了一位长者前来探视,按照规矩,长者在二林的病床前念叨魂兮归来一些话。二林那时候已神志不清了,对于长者的好意全不领情,他粗暴地叫嚷,让所有的人滚开,他只需要稻草,要不然的话,他就坚决吊住最后一口气。

二林浑身被各种医疗仪器包围着,气若游丝,双眼大睁,就是不肯与生者妥协,长者看看立在床边的政府领导,着急地说:“这成何体统?”领导们会意,与医生胡扯了几句便借故离开了医院。这样,二林的病房里很快运来了稻草,长者告诉我,二林小时候经常这样藏在稻草里,说是这样最安全。

二林脸呈幸福之态,放开他系在这个世界的缆绳,到那个永远安全(当然也一定最有秩序)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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