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着力一把将他推开,只管哭天喊地,跌跌撞撞地闯入观中,嘴里不住地喊着:“救命啊观主!救命啊!求求你寻寻我家鹓儿,寻寻我家鹓儿啊!”
她后面紧紧跟了几个丫鬟婆子,边跑边着急忙慌地唤道:“夫人,您慢些啊!小心动了胎气!”
来者人仰马翻,蔺主在一阵又一阵香风中被撞得左歪右斜,眼冒金星。
好不容易扶门站稳,打眼望了望里间哭啼不止的几个女子,难得蹙眉沉思。
现在精怪已经真实到这种地步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唤人,一看屋内虚拂灯面色惊恐连连闪躲的样儿,只得摊手作罢。
正低头掸灰之际,忽地又从外面进了一个人。
那人来势汹汹,上来二话不说猛地抬脚一踹,这下可好,观门口那扇本就岌岌可危的木门一通哐啷哐当带起尘土飞扬,声势浩大地塌了个彻底。
蔺主见状抱臂,斜倚门边,轻飘飘一勾腿,来人稀里哗啦摔了个四脚朝天。
一阵哀叫过后,那人气狠了一般猛地抬头,他没事,蔺主却是被惊得一跳。
眼前这人,居然没有脸!
说是完全没有脸也不尽然。只是这人面上五官糊作一片,线条实在粗旷,实在简陋。
简而言之,也可称作没有脸吧。
蔺主来了兴趣,蹲下身子左右打量了一番眼前闪闪躲躲的无脸人,笑问:“朋友,哪里来哪里去呀?”
那人不语,闪身要躲,却被蔺主一脚踩住,他又是一笑,道:“可是要寻人呀?”
无脸人不动了,一阵狂点头,指指自己又指指观中之人,虽无五官,却凭空叫人觉得他急得慌,哀得慌。
蔺主“哦”了一声,顺手将他一把提起,道:“寻人么,好说好说,不过也有个条件……”
虚拂灯躲避不及,连声唤来童子端茶倒水,好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总算将这堆女人安抚下来。
他退至观门边,一口长气还没松下去,扭头就瞧见门口蔺主悠闲坐在小马扎上,指挥着一个身形猥琐的男人摆弄他的观门。
摇摇晃晃,吱吱呀呀——那扇老旧的木门凄凄惨惨地在男人手中摇摆,仿佛下一秒就会命丧当场。
虚拂灯只觉一口气没舒下去,另一口气便胀了过来。
这人!你玩便玩,怎地还把观门都玩坏了!?还有,那个男人是谁?!
蔺主仿佛与他心有灵犀,视线精准地投过来,不待他问,便扬声邀功道:“老观,这位兄弟也要寻人,你先忙先忙,我且替你稳着。”
男人闻言身躯一震,掌着不甚听话的木门,委委屈屈地顺着蔺主目光望过来,虚拂灯看清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的一瞬间,萎了。
家门不幸!宗门不幸!木门不幸!哪个门都不幸!
门是修不好了,蔺主见虚拂灯脸色铁青,识相地将无脸人领进房中,想来比起一屋子女人,虚拂灯更情愿面对一屋子无脸人。
里间妇人哭得几欲魂断,见虚拂灯面色不好,自觉此事容不得半点缓和,嘶哑着声气细细道出。
此妇自谓雀娘,乃阴山下捧星城中一张姓粮商房中妾室。其十岁逢捧星大涝,家中双亲姊妹不是淹死便是饿死,茫茫天地剩她一人,无奈只得自卖以求葬亲。
因着生了张好面皮子,得了张家公子张梅休青眼,便被一顶小轿抬入府中填了通房。
张梅休房中原有一正妻元氏,但那妇人是个命薄的,雀娘入府前就早早因病谢世。张家香火单薄,三代单传,到了梅休一代,其房中虽美妾如云,却在元氏逝后好几年稀奇得一儿半女都不曾有。
雀娘入府之后,仅承了两次恩宠便一举得女,尽管不是个儿子,却也打破了张梅休无儿无女的魔咒,因此张梅休权椅稳坐后,便不顾家中阻拦抬她做了侧夫人。
因张梅休未再续弦,雀娘在府中日子也算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