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一杯烈酒,可能是杜松子酒,也可能是伏特加,坐在镜子前。或许这样会让自己好一些,她在心里默默说道。她又点起了另一根,有些受了潮的烟,该死。她在心里默默念叨,真是浪费了一根好烟。
酒液从喉咙烧下去,烧到胃里。手还是在抖。
趁着间隙,女人将那根烟,重新放回了自己的嘴里。
镜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了那具躺在解剖台里的那具尸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把烟搁在镜台边缘,烟灰掉在桌面上。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她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右手无名指上那颗红宝石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自己好像要被什么神奇的魔法拽进去了。
是,苏联人做的。
是,苏联人做的。
这一切,都是那群吃土的人做的。
可是那具尸体,是骗不了人的。
事情,绝对不是那样的简单。
就像前天,那个叫莉莉的女人,还在那里说着轻佻的话。
或许她早该提醒那个笨女人,小心那个野小子。
也许也不用,可怜的莉莉。
玛格达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镜台上的红宝石戒指还在那儿,在烟灰和酒渍之间,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莉莉,奇巧俱乐部的舞女。每周二、四、六晚上登台。跳康康舞,偶尔跳华尔兹。喜欢喝杜松子酒,不喜欢喝伏特加。抽烟抽得很凶,但只抽一个牌子的。有一个牙医未婚夫,但从来不让他来接她下班。”她笑得更大声了,“知道吗,她还背负了一家老小的饭碗,她还要带着孤儿寡母讨生活,真是滑稽,哈哈哈哈。”
“莉莉。布莱顿,二十三岁,雅利安人,未婚。住在选帝侯大街后面那条巷子里,房东是个寡妇。在帝国音乐协会注册的舞女身份。合法。”
“对,合法。”
她停了下来,就像她一样,合法的,在舞厅上班的舞女。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们把她又杀了一次。她在心里默默念道。
更衣室里很安静。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俱乐部的音乐,鼓刷在军鼓上沙沙地响。那声音隔着一扇门,隔着一整条走廊,隔着一层又一层她还没换上的衣服和还没画完的妆。玛格达觉得这一切荒唐至极,这种被定义为堕落的腐朽的,不见天日的音乐,却在此时出现。而那群给予定义的人,在这里休憩着,真是讽刺。绝对地暴力与讽刺。
我们的国家,正在崩坏。说成没落,这是不正确的。
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当一个文明创造出许多不可思议后,达到鼎盛。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更多的奇巧,更加丰富的不可思议。
和哲学理念一样,他们永生。永远不会消亡。
像希腊人和美索不达米亚人一样。继承和传播。
因为,帝国不朽。
她换上羽毛裙,走到台前。
康康舞的开场是背对观众,然后猛地转身。台下有掌声,有口哨,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她旋转着,大腿踢起,羽毛在空中划出弧线。背对着台下,背对着掌声,口哨,和酒杯碰撞的声音,她笑了,因为那群男人鼓掌了。
她继续跳。大腿踢得更高。台下有人喊“莉莉!”
舞台世界仿佛一片无际的大海,无休止的潮水,涌来,掩盖,冲刷,带走。
狂风呼啸,近乎撕裂了舞台上的她,她的灵魂。
灯光,就像是,来自神的考验。
她并非坚不可摧,她是无可动摇的。
直到,海枯石烂,她会活到海枯石烂。
那一刻,玛格达觉得,自己好像真正的活着。
这是她留下的印记,这是她曾生存的地方。
即使,台下的人,走了,去了,离开了,回来了,还是死去了。
她还在这里。
玛格达在台上转完最后一个圈,羽毛裙摆扫过脚踝。台下有人喊“莉莉!”她没有笑。她背对观众,走进侧幕,把羽毛裙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她走出俱乐部后门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湿透的柏油和烂叶子的味道。
真糟糕,还好今晚不需要去陪某位没品的未婚夫。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法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