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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眼见所实（第1页）

赫希医生的手指按在格兰尼的下颌两侧，微微用力，让那张已经僵硬的嘴张开了一指宽的缝隙。她用一支细长的金属探针伸进去，在口腔内壁刮了一圈，然后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反光镜下，艾米丽看见了那张惨白的脸。

这是，主的启示吗。

“她的舌根有灼烧，”女法医说道，“是强酸性的，但是她应该试图自救过。你看这里，齿龈内侧有对应的腐蚀斑。”

女医生深吸一口气，她把探针放进托盘，换了一把更小的镊子，从格兰尼左手指缝里夹出一粒几乎透明的碎片，放在一块黑绒布上。那碎片在灯下反着微光，边缘锐利，像一片被打碎的冰。滞留在体内的玻璃碎片，这显然是个刻意地点。如果死者需要被立刻杀死，或许足够剂量的毒药就够了，这样可以使她在短暂的几分钟内，立刻感觉到被灼烧和身体失能，无需过于痛苦的死去，可是，赫希看着那个女人身上的那道缝线，显然，这位可怜的受害者，在第一次受到袭击的时候，她试图自救过。

“她喝了牛奶。”艾米丽说道。

“是的，小丫头，不错的信息，或许我们一会儿在她的胃里就能发现这个细节。”

女法医继续说道，她将碎片用镊子举起像是看某种神圣的宝石一样，“颈部的玻璃，磨砂面，应该是某种注射用药物。但有意思的是她手上没有注射针孔。”

“这玻璃不对。”女法医转身，“达米安，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如果是帝国产的安瓿瓶，最常见的使用的是哪种玻璃？”

达米安沉默了一秒，还未等他啊反应过来，那个栗色卷毛青年抢先开口道，“耶拿玻璃。”

她顿了顿，把镊子又抬高了一些，让灯光从碎片背后透过来。碎片并没有像传统玻璃一样，透过很强且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模糊的光晕。像是喝多了伏特加一样，或者一种近视的感觉。女法医将附在上面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擦去，露出了一种颜色偏深蓝灰，带有浑浊感的本来模样。像是由多种元素混合，萃取不充分，略有粗略的制品。

“如果是帝国生产的硼硅酸盐玻璃，它的一个重要物理特性就是极高的耐热性和抗化学腐蚀性。”女法医继续说道，“可是这块碎片显然不是这样的。”

“是苏联人的。”一声有些慵懒的女声，从艾米丽身后传来。那个金发，有些少许风尘，带着眼镜的女人走了出来，她像一只优雅的猫，走了几声绕有节奏地高跟鞋序曲，在场的另外五个人，面面相觑。“啊，这个节点，不是显而易见吗？对吗？医生？”她轻飘飘地声音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以前见过这种，苏联的劣质小把戏。”她又清了清嗓。“上校，这很显然，可怜的布莱顿小姐，她就是被布尔什维克盯上了，于是就这样了。”玛格达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

“小姐，这不是你随意武断的地方，这是一个需要对法律，对天父负责神圣的场所。躺在这里的是我们的姐妹，使我们的人民，她遭遇了不法，更何况，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

“为时尚早吗？医生，你是糊涂了吗。我们的国家，需要面对敌人，需要点燃斗志，而现在一位神圣的雅利安医生被或许是阴谋的布尔什维克杀死了，这就是证据。”玛格达敲了敲那个冰冷的解剖台，她将一份密封的档案递了过去。“半年前，一位来自立陶宛的铁路工人，曾经出没在奇巧俱乐部，这上面记录了，近半年来，他与格兰尼曾经多次一同出入，当然，希纳斯先生认为，这位刻意接触雅利安医生的铁路工人，很可疑。”

“不排除是一个来自布尔什维克的谋杀。”

达米安听完金发女郎的发言后，点了点头。“其实这样结案，也好。越快越好。”

他挥了挥手，示意艾米丽准备拍照。

“什么？”女法医感觉受到了冒犯，“结案？上校你站在这个台子面前，和我说结案？站在十字架前吗？”

“元首万岁。”达米安平静地说道。

她放下镊子，金属碰到不锈钢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弹了一下，然后被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吞没了。赫希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荒唐了，享有声望，又能做出实诚结果的科学家们，被驱逐，劣币逐良币，劣币还自恃自己是世界上最为优等的，实际上，剥夺感性之后的极致理性却依然需要靠煽动民众的感性来进行燃烧，做着无所谓的改良，才是最为可怖的。“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这令人敬畏的堪比宗教性的宣言，到了这个时代，竟然变成了未怖者的誓言了吗。一个与她一样，同样是女性的女人死去了，身为同僚的自己，却无能为力改变什么，将真实的原因公之于众呢？如果下一个躺在这里的不是她，而是这个房间里的自己，那会怎样，这个时代真是混乱至极，身为一个信奉科学的工作者，为自己的病患，去寻找他们死因的法医，她什么也做不了。

赫希感觉自己就像那具尸体。

“尸体上的缝合线，我拍了。”艾米丽小声说道。“上校，难道结果就是，格兰尼小姐与一个布尔什维克勾连，然后被欺骗，被杀死吗。”女孩顿了顿，“如果这样，她是不是犯了通敌罪。”

女孩抬起头，看向面无表情的男人。

“那这样，格兰尼小姐的家人，该怎么办，她还有一个妹妹，还有父母。”

达米安看见了女孩有些红的眼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那月下破碎的玻璃，小骷髅在不住地有些抖，她的音调也有些抖。

“我真的，要这样报道吗。”

“请再给我半天时间，明天早上，明天早上，让我查清楚她究竟是被那种药品毒害，我们再下定论。”女法医尖声说道。“上校，但愿你不是嚢种。”

艾米丽吓了一跳，菲利克斯也是。在角落里一直沉默地约翰中尉也差点下了一个踉跄。他们都以为，那位高大的盖世太保会走过去，给那个可怜的女法医一点颜色瞧瞧。或者，瞬间掐住她的脖子。威胁她。可是，达米安并没有。

达米安没有看赫希医生，也没有看艾米丽。他垂着手，站在台子的另一侧，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狭长的暗色，落在白色瓷砖地面上，像一道裂缝。

“我知道了。”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平稳：“赫希医生，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这里等你。你把毒理学报告放在台子上，我会看的。”

“但是，今天你们任何一个人走出这间房间，如果有人问起格兰尼·布莱顿的死因，答案只有一个。她死于与布尔什维克间谍的不正当接触。”

“索恩小姐，”他又喊了一声。

艾米丽连忙上前，她感觉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地了一样。

“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