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九年,我自英伦学成归来,踏入府邸那日,妻子婉莹已于三日前病故。留给我的,
除却满室缟素,只有一本她生前绝不许人碰的鎏金皮日记。管家说,夫人临终前呓语,
说日记里藏着对不起我的秘密。我嗤笑,她一个深闺妇人,能有什么秘密?
直到我翻开第一页,娟秀字迹如冰锥刺入眼帘:“今日见了他。我知是罪,心却如飞蛾赴火。
”1轿子停在府门前时,天色是铅灰的。
我没闻到熟悉的、婉莹指挥下人用艾草熏过的庭院清气,
只嗅到一股沉沉的白烛与线香混浊的味道,从洞开的大门里一股股涌出来,粘在舌尖,发苦。
门楣上悬着的素白灯笼被风吹得晃,灯罩上墨写的“奠”字像一个湿漉漉的鬼眼,
直勾勾盯着我。管家福伯躬着背出来,一身麻衣,脸色比身上的布还灰败。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少爷……您可算……夫人她……三日前,
去了。”去了?我耳膜嗡嗡作响。去?去哪里?我离家时,她穿着藕荷色衫子,
站在那株老梅树下,指甲掐着帕子,眼波里全是水光,却硬撑着没落下来。她说:“知远,
五年,我等你。”声音细细的,飘在风里。此刻,这“去了”两个字,
却像两块实心的冰疙瘩,直直砸进我胸腔里,砸得我肋骨生疼,一口气梗在喉咙,上不去,
下不来。我脚步虚浮地跨过门槛,满眼刺目的白。灵堂设在正厅,她的牌位安静地立在那里,
乌木的,小小的,前面供着几样时新果子,香火缭绕。我盯着那块木头,
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林婉莹。我伸手想碰,指尖离那冰凉还有一寸时,又猛地蜷缩回来。
掌心全是粘腻的冷汗。她的卧房还保持着原样。铜镜前的胭脂盒子开着,
里面嫣红的膏体干了,裂出蛛网般的细纹。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个凹痕。梳妆匣最底层,
压着那本日记。鎏金皮面,四角都有些磨损了,露出底下暗黄的内衬。福伯垂手站在一旁,
声音压得极低:“夫人……病重那几日,神智时清时糊,总念叨这日记,不许任何人碰。
最后那晚,她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说……说这里面,
有对不住少爷的秘密……她咽不下这口气……”秘密?我嘴角扯了一下,
大约是个极其难看的弧度。一个养在深闺,连二门都少出的妇人,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左不过是些伤春悲秋、独守空闺的怨艾,记下来,等着我回来看,好叫我心疼愧疚罢了。
我捏起那本日记,皮革触感冰凉光滑。我屏退了所有人,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将房间拖入一种粘稠的、蓝灰色的昏昧里。我点燃一盏玻璃罩洋灯,
昏黄的光晕圈住书桌这一小片地方。我翻开封面。扉页空白。再翻一页,是娟秀工整的小楷,
记录着天气,琐事。我快速浏览,起初几页,无非是“今日又读《漱玉词》,
易安居士句句断肠”、“园中牡丹开了,可惜无人共赏”。日期是我离家后的第一个秋天。
无趣。我耐着性子,手指捻着纸页,哗啦作响。直到翻到第二年春天的一页。
日期:癸卯年三月廿一。天气:晴。有风。“今日见了他。在……后园梅林。梅已落尽,
只剩满枝新绿,荫蔽如盖。我知是罪,心却如飞蛾赴火,不由自主。”梅林?
我眼皮猛地一跳。那是我与她定情的地方。光绪二十四年春,梅开得正好,
我折下一枝递给她,她低头嗅花,耳根红透,比花瓣还艳。她写这日记时,梅林已绿荫满地,
那是只有我们两人知晓的、充满私密记忆的角落。这个“他”,是谁?怎么能进去?
又为何在那里相见?我往后翻,手指有些僵。频率逐渐高了。“他又来了。